沈听澜第二天去姜小帅的诊所换药。
他上周帮许诀搬画架的时候刮伤了手臂,一直没好好处理,伤口有点发炎。姜小帅是他的家庭医生兼发小,穿着白大褂一边给他消毒一边嘴不闲着。

"你这是帮人搬东西还是跟人打架去了?这伤口卷边了都。"
沈听澜"嘶"了一声:

"轻点。"

"疼就对了。"
姜小帅把酒精棉按上去

"说吧,许诀折腾你到哪一步了?"
沈听澜靠治疗椅躺着,看着天花板。

"没折腾。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说不出口。"
姜小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沈听澜,挑了挑眉:

说不出口?说你喜欢他?"

"嗯。"

"操,"
姜小帅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沈听澜你他妈七年前把人赶跑了,七年后人家回来找你,你还在这儿端着呢?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不是怂——"

"就是怂。"
姜小帅打断他,脱了手套靠在桌边

你当年拒绝许诀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怕吗?怕自己认真了以后收不住。现在呢?你收住了吗?"
沈听澜没说话。

"你没收住。"
姜小帅替他下了结论,"

"你七年都没收住。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说出来能怎么样?他能吃了你?"

"他——"
沈听澜顿了顿,

"他可能就不恨我了。"

"那不正好?"

"我就怕他不恨我了。"
姜小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怕他原谅你之后就走人了?"
沈听澜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

"他回来是报复我的。我欠他的那些,我用这一年还。如果我说了喜欢他,他报复完了,觉得没意思了……就走了。"
姜小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句脏话。

"沈听澜你真是个混蛋。你怎么知道人家报复完了就走?你怎么知道人家要的不是一句真心话?"
沈听澜没回答。
姜小帅叹了口气,给他贴好纱布

"我告诉你吧。许诀如果真要报复你,办法多的是。他何必跟你在这儿耗着?他每天让你跑腿、给你脸色、冷着你,这不叫报复——这叫试探。"

"试探什么?"
姜小帅拍了拍他的肩:

试探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傻子。"
沈听澜从诊所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天,忽然笑了一下。
姜小帅说得对。许诀在试探他。
而那些试探——叫他送醒酒汤、陪看场地、凌晨接人、发烧照顾——他每一次都去了。他每一次都去了,说明什么?
说明他甘愿被试探。甘愿被折腾。甘愿为许诀做任何事。
沈听澜掏出手机,给许诀发了一条消息:"画廊开业那天,我送你一个礼物。"
许诀很快回了:"什么礼物?"
沈听澜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许诀对着那个"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看了半天。

"故弄玄虚。"
他嘀咕了一句,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吴所畏看见了,用筷子敲碗

哎哎哎,什么表情?又跟沈听澜聊骚呢?"

"没有。"

"你脸都红了。"
许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发烫。他咳了一声,正色道:

他画廊开业那天要送我礼物。"
吴所畏眼睛亮了:

什么礼物?"

"不知道。"

"不会是——"
吴所畏压低声音

他不会要当众表白吧?"
许诀的筷子顿住了。

"许诀你不是说让他补那句话吗?开业那天人来人往的,他要是在那——"

"他不会。"
许诀打断他,但心跳快了一拍。
沈听澜那个嘴硬的,怎么可能当众表白。他连私下里都说不出口。
但万一呢。
许诀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吃饭吃饭。别瞎猜。"
吴所畏嘿嘿笑着,不说话了。但许诀知道他还在猜。
连许诀自己都在猜。
画廊开业定在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筹备了两个月的地方终于亮相,请了业内不少人,花篮从门口摆到了街上。许诀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得体温和,每一个跟他握手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容自信的气场。
沈听澜也来了。
他穿了那套许诀说过"还行"的深灰西装,头发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礼品盒,包装纸是暗纹的墨蓝色,系着银灰色丝带。
许诀看见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来了。"

"嗯。开业大吉。"
沈听澜把礼物递过去。
许诀接了,掂了掂重量,不重。

"现在能拆吗?"

"随你。"
许诀看了他一眼。沈听澜今天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喉结在微微滚动。
许诀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包装纸。盒子里是一幅装裱好的画——不大,A4尺寸,画框是哑光的黑色木质,里面是一张素描。
许诀愣住了。
那幅画是他画的。七年前他在宿舍画的,画的是沈听澜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当年那种生涩的笔触,发丝画得有点乱,耳朵的轮廓不太准。但他记得这幅画——他画完之后夹在画册里,走的时候没带走。
沈听澜把它找出来了。裱好了。送回来了。

"那天你拿走那个铁盒子,"
沈听澜说

这个夹在铁盒子最底层,跟照片混在一起了。我昨晚才翻出来。"
许诀低头看着那幅画,手指轻轻抚过画框边缘。
七年了。画纸泛了一点黄,铅笔线条变淡了,但沈听澜睡觉时歪着头的那个神态还在——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脸上有一道被书本压出来的红印子。

"许诀。"
沈听澜叫了他一声。周围宾客还在来来往往,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但沈听澜的声音穿透了那些嘈杂,清晰地落在许诀耳膜上。
许诀抬起头。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七年前后巷里那种厌恶和慌乱消失了,纽约蹲守时的焦灼消失了,这段时间以来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也消失了。
他的眼神很定。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的人。

"许诀,"
沈听澜说,

这幅画我留着不是因为忘了还你。"
许诀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留着是因为——"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周围几个宾客已经注意到这边了,有人端着酒杯好奇地望过来。但沈听澜没有压低声音,他站在许诀面前,站得笔直。

"许诀,我喜欢你。"
周围安静了一瞬。
许诀攥着画框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

"我喜欢你。"
沈听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

"七年前你问我,我没敢说。现在我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你出国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说的那些混账话。"
许诀的眼前模糊了一下。

"你回来了。你恨我,折腾我,我都认。只要你在这,你怎么对我都行。"
沈听澜说完了。周围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在看着他们两个。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但许诀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沈听澜最后那句话——

"许诀,你当年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我也喜欢你。"
许诀低头看着手里那幅画。泛黄的纸,褪色的线条,画上那个睡着的人嘴角还带着一点口水印——当年他画完的时候笑出声,沈听澜被吵醒了,迷糊着骂他"又偷画老子"。
七年了。
那个人终于把这句话补上了。
许诀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眼底有水光在晃,但他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整了整沈听澜的领带——像第一次谈判那天一样,指尖蹭过领带夹。

"迟到了七年,"
许诀说,嗓音有点哑,

"但我收了。"
沈听澜的呼吸猛地一松,整个人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卸了力。
许诀把画框递给他:

"拿着。"
沈听澜接过来。然后许诀伸手抱住了他。
在人前。在画廊开业这天。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许诀抱住了沈听澜,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耳朵。

"沈听澜,"
他轻声说

"你欠我的那句话,我收到了。"
沈听澜的手臂慢慢收紧,环住了许诀的腰。脸埋进许诀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和起哄声。吴所畏在角落里吹了一声响哨,池骋端着酒杯摇头笑,姜小帅举着手机拍得正起劲。
许诀和沈听澜在掌声里抱了很久。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眼睛都有点红,但谁都没哭出来。许诀退后半步,看着沈听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是七年以来第一次,没有一点防备、没有一点试探。
就是当年在操场夕阳底下举着冰棍回头看沈听澜的那个笑容。
沈听澜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这七年受的罪值了。

"沈听澜,"
许诀说

开业礼物我收了。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以后别让我等那么久。"
沈听澜握住他的手: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