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许诀的画廊装修进入尾声,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盯最后的软装,第四天晚上终于撑不住了。沈听澜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对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听澜……来接下我。"

"你在哪?"

"画廊。走不动了。"
沈听澜从床上弹起来,抓了车钥匙就冲出门。到了画廊,推门进去,看见许诀靠在一面刚挂好的画框旁边坐着,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旁边的装修工人已经走了,只剩下几盏施工灯照着满地灰尘和包装纸。
沈听澜蹲下去,手背贴了贴许诀的额头——烫。

"你发烧了。多少度量过没?"

"没……"

"几天没睡了?"
许诀没回答。沈听澜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起来,许诀挣扎了一下,但力气不够,最后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

"放我下来……"

"闭嘴。"
沈听澜把人抱进车里,暖气开到最大,然后驱车去最近的医院。急诊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疲劳过度加受凉,开了一堆药让挂水。
输液室里,许诀靠在椅子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沈听澜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沈听澜。"

"嗯。"

"你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随叫随到。"
"许诀的声音很轻,输液室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签了合同才这样的,还是——"
沈听澜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许诀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许诀,你签不签合同,我都会来。"
许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管子,药液一滴一滴地落进身体里,凉丝丝的。

"你当年不是这样的。"
他说。

"我当年是混蛋。"

"现在呢?"
沈听澜的手停在他额角。输液室里很安静,隔壁床位的老太太在打鼾,药液滴落的声响细微而规律。
沈听澜往前倾了倾身,离许诀更近了一些。他能看见许诀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尾,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整个人憔悴又狼狈。但他觉得这是七年来许诀最好看的样子——没有防备,没有刺,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兽。

"现在,"
他说

"我想对你好。就怕你不让。"
许诀看着他,输液室的白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闪亮。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沈听澜的衣领。
力道很轻,但沈听澜顺着那股力道弯下了腰。
许诀仰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高烧的温度,干裂的嘴唇蹭在沈听澜唇上,又烫又涩。沈听澜僵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电流击穿。他抬手扣住许诀的后脑,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药液还在滴。隔壁老太太翻了个身。输液管晃了一下,塑料挂钩撞在支架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许诀咬了他一下,尝到一点铁锈味。然后松开了。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不像话。

"这算什么?"
许诀哑着嗓子问。
沈听澜的拇指蹭过他发烫的颧骨

"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这不算。"
许诀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我要你心甘情愿的。"
沈听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退开一点,看着许诀的侧脸

你觉得我现在不是心甘情愿?"
许诀没回答,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烧得晕乎乎地睡了过去。沈听澜看着他入睡的侧脸,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许诀咬他那一下不重,但留了一道浅浅的破口,抿一下嘴唇就刺刺地疼。
他舔了舔那个小伤口,尝到血和许诀的味道混在一起。

"心甘情愿。"
他在许诀睡着之后,对着空气说,

许诀,我七年前就心甘情愿了。是我自己蠢。"
他握住许诀没扎针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许诀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回握了他一下,很轻。
沈听澜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坐着,握着许诀的手,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许诀烧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某张床上——不是医院,是陌生的卧室,窗帘拉着,光线朦朦胧胧的。
他动了一下,右手被什么东西握着。低头一看,沈听澜趴在床边睡着了,脸埋在他手背旁边,眉头微微皱着,眼底一片青黑。
许诀看着他的睡脸,停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抽出来,坐起身。动作惊动了沈听澜,那人猛地抬头,迷糊着说:

"烧退了?"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沈听澜揉了揉脸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水端过来,又拿了药

"先吃药,然后喝点粥。我煮了,在锅里温着。"
许诀端着水杯看他忙前忙后,忽然说

你昨晚没回去?"

"你烧着,我怎么回去。"
许诀没说话,低头把药吃了。沈听澜去厨房盛粥,许诀听见碗碟碰撞的声响,然后闻到了米粥的香气。
他靠在床头,看着卧室门框里那个人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沈听澜。"
他喊。

"嗯?"
沈听澜端了粥走进来。

"这个,不算。"
许诀指着自己的嘴唇

"我说了,我要你心甘情愿的。昨晚我发烧不清醒,不算。"
沈听澜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侧脸上画了一道金线。

"那什么样才算?"
他问。
许诀仰头看他:

"你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真心实意地、没有任何人逼你地——说你喜欢我。"
沈听澜低头看着他。
许诀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七年的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沈听澜看着那双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快要裂开。
他张了张嘴。

"我——"
他顿住了。

"……粥要凉了。"
最后他说。
许诀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如常。他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嗯。凉了。"
沈听澜站在旁边,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想抽自己一巴掌——话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了。他明明可以说,可是这么多年藏习惯了,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许诀——"

"你出去吧。"
许诀没抬头,

"我喝完粥自己走。"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许诀端着粥碗,热气和白米香扑在脸上。他喝了两口,咸淡正好,米粒熬得软烂。他放下碗,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听澜,"
他闷闷地说,

"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门外的走廊里,沈听澜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头发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我喜欢你。"
他对着墙壁,无声地说了这四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墙壁不会回应他。许诀也不会听到。
但他至少说出来了。哪怕只有墙知道。
那天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微妙地变了。
许诀不再刻意冷着脸,但也没有更热情。他偶尔让沈听澜接送、偶尔一起吃饭,有时在画廊待到很晚,沈听澜就在旁边陪着,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但那个吻的事,谁都没再提。
沈听澜想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卡住。许诀不问,也不催,只是偶尔在沈听澜看他的时候,用一种"我等着呢"的眼神回望过去。
吴所畏听说了之后笑得直拍桌子:

"许诀你太狠了!你让他亲口说,他那个嘴硬了七年的人,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许诀靠在沙发上翻杂志,淡淡地说

"就是要他的命。"

"那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许诀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吴所畏,"
许诀放下杂志看他

"如果一个人七年前把你踩碎了扔在地上,七年后又捧着碎片来找你,说想拼回去——你会怎么办?"
吴所畏想了想:

"让他拼。拼好之后踹一脚试试结实不结实。"
许诀笑了一下:

"你太坏了。"

"彼此彼此。"
吴所畏凑过来:

"说真的,你俩到现在了,你就没想过要一个答案?"
许诀看着杂志封面上的画展广告,目光悠远。

"我想要那个答案,"
他说

"但我怕他要说的时候,我已经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