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选址定下来之后,许诀开始忙装修的事。沈听澜几乎每天都去报道,从早上陪到晚上,有时候帮忙搬东西,有时候就在角落里坐着看许诀跟设计师讨论方案。
许诀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这是吴所畏支的招——"不冷不热吊着,让他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想走又舍不得。"
沈听澜被吊得七上八下。
十月中旬,许氏有个重要的商业晚宴。许诀提前一天给沈听澜发了消息:明晚七点,穿正式点,跟我去晚宴。
沈听澜回:好。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沈听澜的西装革履站在许诀公寓楼下。深灰色手工西装,暗纹领带,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难得一副精英做派。许诀从门厅出来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还行。"
沈听澜不知道这个"还行"算好还是不好。
晚宴设在国贸某顶楼的宴会厅,水晶灯、香槟塔、衣香鬓影。许诀一进场就成了焦点——许氏继承人,年轻,相貌出众,手里还攥着收购沈氏的大项目。不少人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许诀应付得游刃有余,笑容得体温和,跟沈听澜面前那个冷冰冰的人判若两人。
沈听澜端着香槟站在他身侧,扮演一个尽职的"随行人员"。
直到许诀被几个人围着聊项目,其中一个人举杯对许诀说:"许总年轻有为,听说最近拿下沈氏那个收购案了?果然是后生可畏。"
许诀微笑:

还在推进。"
那人看了眼沈听澜,话里有话:"沈总也在啊,两位这是……化敌为友了?"
许诀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灯光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沈听澜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麻,直觉告诉他要出事。
果然。
许诀转回去对那人说:

"不是化敌为友。沈总现在是我的人。"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人干笑着举杯:"许总真会开玩笑。"
许诀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听澜站在旁边,手里的香槟杯差点被他捏碎。
"你的人"三个字像一道电流从耳根窜到尾椎骨。
晚宴后半程,许诀被人灌了不少酒。沈听澜替他挡了几杯,但架不住人多,许诀自己也不推拒,喝到后来脸颊泛红,眼神开始涣散。
沈听澜扶住他的手臂:

"别喝了。"
许诀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露台走。沈听澜跟过去,晚风灌进来,许诀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城里的夜色。国贸的楼顶能看到整个京城的灯火,万家星辰铺展到天际线,美得像一幅画。

"沈听澜。"
许诀叫他,嗓子被酒熏得有点哑。

"嗯。"

"你当年为什么推开我?"
沈听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夜风把许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微蹙的眉心。那个人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植物。

"许诀,你醉了。"

"我没醉。"
许诀转过来面对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从来没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七年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我不够好看?是不是我——"

"不是。"
沈听澜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你别瞎想。"

"那为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夜风呜呜地吹,把两个人的衣摆都撩起来。许诀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的醉意和清醒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沈听澜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呼吸相闻。他能看见许诀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汽,能闻见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的清淡皂香。

"许诀,"
他嗓子哑了

"我当年是混蛋。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是我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
怕我认真了就会失控。
怕我认真了之后你反悔。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怕你后悔。"
他最终说。
许诀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辨识的情绪。然后他伸手,指尖落在沈听澜的领带上,轻轻一拽。
沈听澜被拽得低下头来。
许诀的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

"沈听澜,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把你打一顿再走。"
沈听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打。"

"舍不得。"
许诀松开他的领带,转身往宴会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今晚你送我回去。"
晚上十一点,车停在许诀公寓楼下。许诀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呼吸绵长,脸颊的酒红还没全退,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沈听澜没叫醒他。
他侧着身看了许诀很久。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把许诀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亮边。
沈听澜伸出手,悬在许诀脸颊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没敢落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想触碰又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他解开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许诀身上。许诀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脸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层布料。
沈听澜看着他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鼻尖猛地一酸。
当年在宿舍,许诀冬天赖他床上不走的时候,就是这么蹭他枕头的。一模一样。
他偏过头去,抬手用力按了一下眉心。
过了十分钟,许诀自己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沈听澜的外套滑落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抓在手里。

"到了?"

"嗯。"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好。"
许诀看了他一眼,把外套叠好放在座椅上。"

"谢了。"
然后推开车门下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来,弯腰敲了敲车窗。
沈听澜把车窗降下来。
许诀弯腰看他,路灯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

"回去路上慢点开。"

"好。"
许诀直起身走了。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诀发来的消息:外套忘拿了,明天带过来。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外套,把脸埋进去。布料上还残留着许诀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清冽的皂角香。
像七年前那个冬天,许诀赖在他被窝里蹭完之后,整床被子都是这个味道。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后座,发动车子,一路哼着歌开回了家。
当晚许诀洗完澡出来,站在卧室窗前,看见沈听澜的车还停在楼下。过了几分钟,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小区。
他拿起手机,看着自己发的那条"外套忘拿了",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吴所畏说得对。折腾沈听澜的时候,许诀自己也在被什么东西反噬着。
他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沈听澜那句"怕你后悔"一直在耳边转。
怕他后悔什么?
许诀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