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从许诀公寓出来直接去了池骋的酒吧。
池骋开的,叫"黑匣子",开在城东一栋旧厂房改造的楼里,工业风装修,灯光暗得能藏住所有人的表情。沈听澜是常客,进门的时候调酒师已经把他惯喝的威士忌备好了。
他坐在角落卡座里灌了三杯,然后池骋拎着一瓶酒过来坐他对面。

"怎么了这是?"
池骋把酒瓶搁桌上,

许诀给你灌毒了?"

我倒是希望他给我灌毒
沈听澜把第四杯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蹭了蹭,动作糙得很。
池骋看着他这副德行,嗤了一声:

"我早说什么来着?许诀这人你惹不起。当年你对人家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把人表白信撕了还骂恶心,是人干的事吗?"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什么?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池骋冷笑,"

沈听澜你别跟我来这套。你身边换了多少人?但你那个破打火机你扔过吗?"
沈听澜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许诀送你的吧?"
池骋继续说,嘴毒得不像话

我认识你十几年,没见过你对哪个东西这么上心。你每次喝多了翻出来看,以为没人知道?你那点破事儿全写脸上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池骋往前凑了凑,手指敲着桌面

许诀回来就是报复你的。你如果还想把当年那点心思藏着掖着,你就等着被他玩死。但你如果——"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动了真心,那你输定了。"
沈听澜盯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光,晃来晃去。

"我早输了。"
池骋看着他,难得没再补刀。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跟沈听澜碰了一下,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酒吧里的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在叹气。
沈听澜靠在卡座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说:

他手腕上有疤。"

什么?"

"许诀。"
沈听澜闭了一下眼睛

"他浴袍领口敞开的时候,我看见他胸口有道疤。手腕上也有,应该是……旧的。他藏了。"
池骋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应该是出国之后。"
池骋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沈听澜冷静,看事情也更清楚。过了一会儿他说

"许诀当年被你那么一弄,出国之后肯定不好过。你——"
他说不下去了。
沈听澜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晚上沈听澜喝到凌晨两点,池骋叫人开车把他送回去。他到家的时候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推门进去也没开灯,径直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个打火机。
黄铜的外壳被他攥得温热。
他点了一下火,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自己的脸——眼睛底下乌青,嘴角因为熬夜起了干皮,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个沈家二少爷。

"许诀,"
他对打火机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当年送我这个,说'有火光的地方就不算黑'。"
他吹灭火苗,把打火机贴在心口。

"可你走了以后,我这七年都是黑的。"
同一天晚上,许诀也没睡。
沈听澜走后他一直在客厅坐着,窗外的雨从大到小,从有到无。他杯子里那半杯红酒始终没喝完,放在茶几上,表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公寓新装修的,到处都浮着细细的粉尘,沾在酒面上像一层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道疤。淡粉色,横亘在腕动脉上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听澜还是看见了。那个人眼睛太毒,七年前就这样,什么都瞒不过他。
当时是怎么留下的呢。
他出国后的第三个月。纽约的冬天冷得骨头疼,他租的公寓暖气坏了,裹着被子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雨夜。有一天他爬起来去厨房倒水,看见刀架上那把水果刀,刀刃在日光灯底下闪着冷光。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后来他握着刀坐在浴缸里,热水放满了,蒸汽模糊了视线。刀刃划下去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冰凉凉的,像冬天吃冰棍舔到铁栏杆的感觉。
血渗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沈听澜还在宿舍的时候,有一次他切水果切到手,沈听澜骂骂咧咧地给他找创可贴,一边贴一边说"你他妈小心点行不行"。当时他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是暖的。
他扔了刀。
血顺着浴缸边沿流下去,把一缸清水染成浅粉色。他靠在浴缸壁上笑了,笑着笑着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他去了医院,缝了针,跟医生说是切水果不小心。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给他包扎好之后说了一句:"小朋友,日子还长。"
日子还长。
许诀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无意识地摩挲那道疤。他端起那杯酒,仰头一口喝了。酒液微涩,入口之后暖意散开,从喉咙滑进胃里。
他拿起手机,看见沈听澜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走了。雨大,你窗户关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卧室。经过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鞋柜旁边——沈听澜换下来的拖鞋被他走的时候摆正了,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许诀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只剩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许诀回到卧室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沈听澜今晚站在他面前的样子——衣领微乱,眼神慌张,像个做错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小孩。
七年了。
他以为他恨透了那个人。可是刚才在客厅里,他说"你走吧"的时候,嗓子眼发酸。
因为他看见沈听澜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压抑的、翻涌的、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犹豫,跟七年前那个冷着脸说"别恶心我"的人完全不一样。
许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听澜,"
他闷闷地说

,"你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城市在夜色里沉沉睡去,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辗转反侧,中间隔着七年的时间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