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的第三天,沈听澜接到了许诀的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四个字,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许诀的声音响起来,隔着电流听起来比平时更冷一些。

"晚上八点,来我家。"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地址
短信随后发了过来。沈听澜看着那个地址,城东的平层公寓,寸土寸金的地段,许诀回国才一个月就置办了这样的地方。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扔在桌上。
办公室门没关,池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晃着车钥匙

"晚上喝酒去?"
看见沈听澜的表情,顿了一下,

"怎么了这脸,被谁欠钱了?"

"比欠钱麻烦。"
池骋是沈听澜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朋友。富二代圈子里一起长大的,嘴毒,但心眼不坏。他凑过来看了眼沈听澜手机屏幕,挑了挑眉

"许诀?"

"嗯。"

"他回来了?"

"嗯。"
池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那你完了。"
沈听澜抬头看他。
池骋嗤了一声:

"许诀这人你惹不起。当年你对他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现在人家杀回来,你觉得是请你吃饭叙旧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沈听澜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拿外套:

"签了协议的,不去违约。"
池骋看着他背影,补了一句:

"沈听澜,我劝你一句——别玩火。"
沈听澜摆了摆手,没回头。
晚上八点整,他站在许诀公寓门外。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一双黑色男式。沈听澜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没人,但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和两只杯子。
然后他听见水声。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漫出来,夹杂着沐浴露清淡的味道。
沈听澜站在客厅中央,后脊梁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推开,许诀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他看见沈听澜,没什么表情,走到茶几边坐下,拿起酒杯倒了两杯。

坐
沈听澜坐在他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茶几,红酒在杯子里晃荡,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错开了。
许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侧着头,湿发搭在额前,显得比白天年轻了几岁。但沈听澜知道这个人已经跟七年前不一样了——七年前的许诀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双眼睛沉得什么都看不见。

"叫我来什么事?"
许诀放下酒杯:"

没什么事。签了合同总要履约,今晚第一夜,看看沈总是不是随叫随到。"
沈听澜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就为这个?"

"不然呢?"
许诀偏头看他

"沈总觉得我叫你来干什么?叙旧?"

"许诀——"

"沈听澜。"
许诀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下来。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指了指外面。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那天晚上,"
许诀说,没有回头,

也是这样的雨。"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知道许诀说的是哪个晚上。
酒吧后巷,他撕了许诀的信,把烟头摁上去,说"别恶心我"。那天晚上确实下雨了,他后来回到宿舍,站在窗前抽了半包烟,看着雨越下越大,心里空了一块,当时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明白,那叫后悔。

"许诀,"
沈听澜嗓子哑了,

当年我——"

"当年你什么?"
许诀转过身,逼近一步。他浴袍的领口微敞,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上面隐约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浅,但沈听澜看见了。
他的目光钉在那道疤上。

"这是什么?"
许诀低头看了一眼,拉拢了浴袍,动作随意。"

"不重要。"

"你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
许诀抬眼看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情绪——冷的,压抑的,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沈听澜,七年前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记得吗?"
沈听澜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了七年,每次想起来都像刀子往心口扎。

"我——"

"你说我恶心。"
许诀的声音很轻,"

说我让你觉得恶心。沈听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把一颗心捧到一个人面前,那个人看都不看,一脚踩碎了,还嫌脏了自己的鞋。"
沈听澜想伸手,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他看见许诀的眼睛红了,就那么一瞬间,然后许诀偏过头去,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今晚没事了,你走吧。"

"许诀——"

"走。"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许诀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寂静。
沈听澜最后看了一眼许诀的背影,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玻璃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碎了。
他在门外站了半分钟,然后抬手,指节抵在门板上,没敲下去。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收回来,转身离开。
电梯里他靠着轿厢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许诀发了条消息:我走了。雨大,你窗户关好。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听澜,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