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许氏收购团队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许诀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正用钢笔在某一页上划重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旁边副总低声汇报

"沈氏那边出发了,预计准时到。"

嗯
许诀把最后一笔划完,合上笔帽,抬头看向会议室大门。
九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沈听澜走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昨晚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身后跟着沈氏的副总,表情比他还紧张。

抱歉抱歉,堵车
沈听澜笑着跟众人致意,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他看见许诀了。
那个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冻住了。
今天的许诀比昨天看上去更锋利。深灰色西装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带打得端正,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不冷不热的,像在看一个跟项目有关的数字。

沈总
许诀开口,嗓音清冽,

不用抱歉,还没到十点。"
沈听澜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许诀已经低头去翻文件了,姿态从容得像完全不认识他。
沈听澜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会议开始。许氏的法务先陈述了收购框架,然后是财务部门汇报估值模型,一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沈氏这边的人几次想插话都被许诀轻飘飘地挡了回去——"这方面我方已经做了充分评估""沈总如果有异议可以在附议阶段提出"。
公事公办。滴水不漏。无情无义。
沈听澜坐在那儿,后背始终绷着。他看了许诀很多次,但许诀一次都没回看他。
直到中场休息。
众人起身离座,许诀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沈听澜终于找到机会,快步走过去,在许诀转身之前把他堵在了落地窗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许诀。"
许诀侧头看他,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表情淡淡的。

有事?
沈听澜嗓子发干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
沈听澜咬住后半句。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凭什么问这个问题?七年前是他把人赶走的。
许诀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沈听澜,
许诀放下咖啡杯,抬手,指尖落在沈听澜的领带上。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碰一件易碎品,沈听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许诀替他正了正领带,拇指蹭过领带结下方那枚暗纹的银色领带夹——沈听澜今天随手别上的,款式简单,但许诀认得,因为那是他送的。
七年前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领带夹不错,
许诀说,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沈听澜的锁骨,

挺配你
这拉扯感太好嗑了吧
沈听澜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领带夹,再抬头时许诀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清瘦的、不容靠近的背影。
会议下半场开始之前,许氏的助理把一份补充协议发了下去。
沈听澜翻开的时候还在想刚才那个触碰——许诀的指尖是凉的,碰在他锁骨上像一小片冰。
翻到最后一页,他不动了。
附加条件:乙方(沈听澜)需在协议有效期内接受甲方(许诀)随时传唤,随叫随到,为期一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响。
沈听澜把文件合上,推回桌中央。

许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这条,我需要一个解释。"
许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沈总不愿意?"

"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着。满屋子的人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张力,没人敢出声。
许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听澜认识——许诀真正生气的时候就会这样笑,嘴角往上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听澜,"
许诀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公司负债率已经到警戒线了。除了我,没人会接这个盘。"
他说的是事实。沈氏资金链出问题已经三个月了,沈父到处找人接手,没人愿意碰这个烂摊子。许诀是唯一的买家。
沈听澜当然知道。
但他盯着许诀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一切跟收购没有半点关系。

一年
许诀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沈听澜能听见,

"随叫随到。一年之后,沈氏平安落地,你我两清。"
两清。
沈听澜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七年前的账,要怎么清?

好
许诀直起身,重新坐下,表情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那协议可以签了。"
散会之后,沈听澜最后离开会议室。走廊尽头,许诀正在跟助理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沈听澜读不懂的东西。
但许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听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嗒"一声点了火,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黄铜打火机,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了。

"许诀,"
他对着烟雾说

"两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