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诀站在酒吧二楼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楼下迷离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七年了。
沈听澜靠在卡座的真皮沙发上,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腕间露出一块百达翡丽。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年轻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正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沈听澜接了,没喝,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杯壁,侧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女孩便笑得前仰后合。
许诀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人的脸没怎么变。二十八岁的沈听澜比二十一岁的时候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棱角,下颌线条更硬了,眼尾的笑纹深了些,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还在——就是这种痞气,七年前让许诀一头栽进去,栽得头破血流。

许总?
身后助理低声提醒

"沈氏的底调完了,确实资金链有缺口,收购窗口期大概三个月。"
许诀没回头,目光仍然锁在楼下那个人身上。

嗯
沈听澜端起了那杯威士忌。他喝酒的姿势很随意,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仰头时喉结滚动。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许诀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盯着这截喉结发呆,被沈听澜一巴掌拍在后脑上:"看什么呢傻子。"
那时候的沈听澜,笑得比现在真。

另外
助理翻了一页文件,

"七年前许总您出国之后的资料,基本查清楚了。沈听澜找过您,前后三次,最后一次是您出国后的第三个月,他飞到纽约待了四天,没找到人。"
许诀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了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沈听澜大概喝了点酒,动作比刚才松泛了些,红裙子女孩凑到他耳边说话,他侧耳听了,忽然偏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逗弄。女孩红了脸,他反而笑得更得意。
许诀转身。

走了
他穿过二楼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冷风灌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踩着台阶往下走,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空荡荡地回荡。
七年前也是这个季节。
九月底的京城,夜里凉得像水。他站在这个酒吧的后巷,攥着一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手心全是汗。沈听澜从后门出来抽烟,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防风Zippo,他送的。
"沈听澜。"
他叫他的名字,嗓子发紧。
沈听澜回头,叼着烟看他:"哟,你怎么在这儿?进去啊,外面冷。"
"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信递出去,手指抖得不像样。沈听澜接过来的时候还在笑:"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笑容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消失了。
酒吧里的音乐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鼓点。后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在沈听澜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先是错愕,然后是某种快速收缩的、近乎慌乱的抗拒。
"许诀。"
沈听澜把信揉成一团,声音沉下来:"你他妈有病吧?"
许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见沈听澜把烟头摁在那团纸上,火星烧穿了纸面,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老子是直的。"沈听澜把揉烂的信扔在地上,抬头看他,那眼神许诀这辈子都忘不了——冷的,厌的,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别恶心我。"
然后他走了。推开后门,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音乐声涌出来又收回去,像潮水。
许诀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封信捡起来了。烟头烫穿的洞里能看见自己工工整整写的"我喜欢你"四个字,纸边被他捏了太久,潮乎乎的。他把信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发了三天高烧。
烧退之后他办了休学。班主任打电话问为什么,他说身体不好要出国疗养。其实是心坏了。
收拾东西那天他在宿舍里翻到一本相册,里面全是沈听澜——打球的沈听澜、睡觉的沈听澜、跟他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沈听澜、输了游戏死不认账的沈听澜。他把相册塞进箱子最底层,托运的时候行李超重了,他交了五百块的超重费。
五百块,买断七年。
电梯门打开,许诀走进地下车库。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他紧了紧西装领口,听见自己手机震了一下。
沈氏收购项目组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双方首次正式谈判。
许诀坐进车里,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引擎启动的轰鸣声里,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空荡荡的车库,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沈听澜不知道,那封信他写了十七遍。前十六遍都在"我喜欢你"后面加了"你别讨厌我",最后一遍划掉了,改成了"你喜不喜欢我都行"。
真他妈没出息。
许诀踩下油门,黑色宾利驶出车库,汇入京城的夜色。
沈听澜在酒吧里待到凌晨一点。
红裙子女孩叫小杨,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二十四岁,漂亮懂事,懂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闭嘴。这种人他身边一直不缺,换得比衬衫还勤,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你情我愿的事儿,谁都别说认真。
可今天有点烦。
从许诀出现在谈判会议室的刹那开始,他右手就一直攥着那个打火机。黄铜外壳被他握得滚烫,边角刻着的"X"硌着指腹,像一道小刀口,不致命,但一直疼。

"沈总?
小杨凑过来,

"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听澜扯了个笑

"没事。"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杯子搁在桌上。

"送你回去?"
小杨眼睛亮了

"好呀。"
回家路上小杨一直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讲学校的事、实习的事、她养的那只猫。沈听澜"嗯嗯"应着,脑子里全是许诀那张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点青色,穿西装的样子板正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许诀。
他认识的那个许诀,会在他打完球之后递冰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碰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会在他翘课的时候替他答到,捏着嗓子学他说话,被老师发现之后两个人一起被罚站走廊。会在他生日那天蹲在宿舍楼下等三个小时,就为了送他一个打火机。
"防风。"许诀把打火机塞给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点烟的时候老烧到手。"
他当时收了,说了句"谢了兄弟",然后揣进口袋。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研究那个打火机,发现底部刻了一个极小的"X"——许诀名字的缩写。
他把打火机搁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又收进抽屉最深处,告诉自己只是觉得东西不错才留着。
但后来许诀走了。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诀室友发来的:"许诀休学出国了,你知道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站起来往外走,老师叫他名字他都没听见。他跑回宿舍,许诀的床位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本书都没留。他翻了半天,在抽屉夹层里找到那个打火机。
许诀没带走。
或者,是刻意留下的。
他给许诀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找共同的朋友问,所有人都说许诀换了号码,谁都没告诉。
他第一次觉得慌。
后来他托人查了许诀的去向,飞到纽约,找到那所学校的国际生办公室。工作人员说许诀确实注册了,但没来报到,联络不上。他在纽约待了四天,把学校周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最后在第五大道一家咖啡馆门口蹲到凌晨,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灭掉,烟抽了三包,还是没等到人。
回国那天他在机场洗手间里吐了,吐完对着镜子洗脸,发现眼睛是红的。他甩了自己一巴掌,骂了声"操",然后买了最早一班机票回北京。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毕业,进公司,混日子。沈父骂他不务正业,他说我这不是在上班吗。身边的人换来换去,别人说他花心,他也懒得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喝多了回去翻那个打火机的时候,都想把七年前那个雨夜摁回重来。
哪怕只有一次。

沈总?到了。"
小杨的声音把他拽回来。车停在小区门口,女孩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

"您上去喝杯水?"
沈听澜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

"改天吧,今天累了。"
小杨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您早点休息。"
车门关上,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门禁后面。沈听澜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个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许诀
他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自言自语,

"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
项目组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的谈判议程。最后附了一句:许氏那边今晚补充提了一个要求,具体内容明日当面沟通。
沈听澜盯着"补充要求"四个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他想起今天谈判结束时,许诀经过他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听澜,晚上八点,你办公室等。"
他没去。
他躲了。
因为他怕。怕许诀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怕许诀说出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更怕自己当着许诀的面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马脚。
可他忘了,许诀现在是他的收购方。
明天早上十点,他还是得坐到那张桌子对面。
沈听澜把打火机揣回口袋,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后视镜里倒映着京城后半夜的街道,霓虹灯红红绿绿地糊成一片,像他这些年过得乱七八糟的日子。
副驾驶座上,小杨留下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甜腻的。
不是许诀身上的味道。
许诀身上从来没什么香水味儿,只有干净皂角的气息,靠近的时候清凌凌的,像冬天推开窗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沈听澜踩了一脚刹车。
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维持这个姿势足足停了三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挂挡,车子拐进小区大门。
车库卷帘门在身后缓缓落下,把他和这个夜晚一起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