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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车入长沙,异事起城关

灵归山海,起灵予月

民国二十二年,长沙。

夜色沉沉,雨丝绵密地落下来,打在火车站斑驳的铁轨、信号灯上,晕开一片湿漉漉的冷光。偌大的站台早已寂静,值班室里,守夜的顾庆峰正蜷在桌边打盹,窗外铁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车轮碾动之声。

哐当,哐当。

声响由远及近。

顾庆峰猛地被惊醒,揉着眼睛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一列编号零七六的黑色列车,正不受调度控制,缓缓滑入站台,稳稳停在轨道之上。整列车没有标识,没有车灯,所有车窗、车门全部被厚重铁皮封死,死气沉沉,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铁兽。

“喂!哪趟车?这里不能停靠,赶紧往前开!”

顾庆峰探出身大声喊话,列车之上没有半点回应。他心头发慌,撑着伞绕到车身一侧,伸手在铁皮车窗上一摸,指尖沾到一层黏腻、温热的暗红液体。

那是血。

顾庆峰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他擦去窗上的雨水,贴着缝隙向内望去。车厢里一道惨白僵硬的面孔正对上他的视线,眼珠浑浊空洞。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顾庆峰腿一软,直直跌坐在积水的站台地面上,连滚带爬奔回值班室,连夜上报怪事。

一夜转瞬即逝。

天光微亮,一队士兵迅速封锁整座火车站。军装笔挺的张启山站在铁轨边,脊背挺直,面容冷峻,一双眼眸沉如深潭。他是长沙布防官,也是九门之首,行事果决,杀伐有度,长沙城内无论军政还是外八行,无人不知张大佛爷的名号。

身侧,张日山垂手而立,身姿挺拔,神色恭谨,时刻等候命令。

在距离二人几步远的位置,立着一名女子。

张艺灵一身素色长衫,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宁淡然,正是张启山前不久认下的妹妹。自结下兄妹名分之后,只要情况允许,张艺灵便会跟在张启山身侧。她身负张家本家血脉,对阴邪、古墓一类的气息天生敏锐。张启山本不想让她沾染这般凶险的怪事,几番劝说,奈何张艺灵执意要来。他拗不过她,只得应允,一路上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视线时不时掠过她的方向,暗藏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一份护短藏在克制的举止之间,并不张扬,却实实在在。

一名士兵把惊魂未定的顾庆峰带了上来。

张日山开口,语气平稳:“把昨天晚上,你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一遍。”

顾庆峰嘴唇哆嗦,指尖不停发抖:“那车……凭空就滑进来了,全车铁皮封死,窗子往外渗血,窗子里有人,脸白得吓人……站长,这、这该不会是鬼车吧?长沙要出事了!”

张启山眸光微沉,没有理会鬼神之说,转头吩咐副官:“用气割,把车厢铁皮切开。”

“是,佛爷!”

张日山应声退下,指挥士兵搬来气割设备。蓝色火焰腾起,灼热的金属嘶嘶作响,铁皮被慢慢割开一道可供人进出的缺口。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顺着缺口涌了出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张艺灵眉头轻轻一蹙。这股气息并非寻常尸臭,带着墓穴之中特有的阴寒,绝非普通的凶杀现场。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手,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暗自戒备。

张启山率先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之内,一幕景象令人心底生寒。一排排棺材整齐摆放,地面散落不少尸体,所有死者一律面部朝下,姿态诡异僵硬。棺木漆面陈旧,纹饰古朴,一看便不是近代器物。张启山缓步走过一排排棺椁,目光一一扫过四周,很快就注意到车厢最深处,摆着一口体型格外巨大的漆棺。

“佛爷,”身后一名士兵低声禀报,“查过了,车上的死者,都是东洋人。”

张启山颔首。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里面牵扯的门道,军政之人未必看得通透。他侧过头,看向站在缺口外的副官:“去,请齐铁嘴过来。”

“明白。”

没过多久,一身长衫,手拿罗盘折扇的齐铁嘴匆匆赶来。他在长沙城内素有八爷之名,精通奇门八卦,观风辨位,算卦卜事,只是生性胆小,最不愿掺和这种要命的阴私怪事。

齐铁嘴刚一踏入车厢,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咔咔作响。他脸色一变,飞快掐算几下,脚步悄悄往后挪。

“佛爷,”齐铁嘴干笑一声,拱了拱手,“家中尚有琐事待办,在下先行一步。”

张日山一步拦在他身前,面无表情。

齐铁嘴苦着脸:“张副官,你这是干什么?”

“八爷,”张日山语气不带波澜,“佛爷吩咐,今天这件事,你不看完,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齐铁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再度走到棺木之间。他挨个查看棺身纹样、木料,又俯身检查地上尸体的特征,神色越来越凝重。张艺灵安静站在车厢一侧,不插话,不打扰,偶尔目光落在棺木的纹路之上,本家传承下来的知识让她一眼看出几处机关暗记。她没有贸然出声,只等着齐铁嘴说完自己的判断。

一番勘察结束,齐铁嘴走到那一口最大的主棺跟前,面色郑重:“佛爷,这口棺材,是哨子棺。”

“哨子棺?”张启山看向他。

“没错。”齐铁嘴点头,“这种棺椁,里面的机关极为凶险,棺盖只能从内部向外打开,寻常人无论用撬棍、炸药,都打不开,强行下手,只会触发机关,里面的东西一出来,谁都跑不掉。普天之下,唯有张家的人,才有办法从外面,安全开启一口哨子棺。”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安静。

张启山垂眸,看向自己掌心。张家旁支血脉,开哨子棺,风险极大。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的张艺灵。张艺灵轻轻摇了摇头。本家嫡系的确通晓开棺之法,可一旦出手,她身上独有的血脉气息极易暴露,后患无穷。

张启山心中了然,收回目光,沉声开口:“我来开。”

“佛爷万万不可!”齐铁嘴连忙阻拦,“旁支血脉强行开哨子棺,稍有不慎,必死无疑!”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张启山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他上前一步,站在漆棺之前,深吸一口气,双手贴住棺身边缘。张艺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一旦棺内有异变,她随时准备出手护住张启山。张启山察觉到身侧的动静,眼角余光瞥见她,眉头微蹙,低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退后,灵儿。”

张艺灵没有退开。

张启山不再多说,凝神静气,指尖顺着棺身缝隙一点点摸索,寻找机关点位。片刻之后,沉闷的“咔嗒”一声响,棺身的锁扣缓缓松动。棺盖被他缓缓推到一旁。

棺内并没有想象当中扑出的怪物。

一具骸骨静静躺在棺底,骸骨的手边,放着一枚古朴的青铜指环。

齐铁嘴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拿起指环,指尖摩挲环身的纹路,沉吟许久:“这是南北朝的物件。长沙地界,最通晓南北朝古墓脉络、形制的,只有一个人。”

张启山抬眼:“谁?”

“二月红。”齐铁嘴答道,“红二爷,梨园唱戏,背地里却是顶尖的内家高手,家中几代倒斗,见识广博。想要查清这一趟鬼车的来历,指环背后藏着什么秘密,非得去找他不可。”

车厢里阴冷的风缓缓流动。

张启山握着那枚青铜指环,目光深远。这一辆凭空而至、满载棺木的列车,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暗处,一张巨大、凶险的罗网,已经悄然笼罩长沙城。

他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张艺灵,声音放轻:“灵儿,一会,随我去红府一趟。”

张艺灵轻轻应声:“好。”

雨已经停了,一缕稀薄的日光穿过车厢铁皮的缺口落进来,落在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