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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徒初逢,乖敬俯首唤师娘

灵归山海,起灵予月

民国二十二年,长沙。

九门地界风平初定,城内市井繁闹,车马穿行如常。自梨园一见,二月红与张艺灵往来渐密。

二人投缘至极。

二月红半生浸于风月戏台、奇门诡道,见惯人心贪妄、江湖算计,唯独在张艺灵身上,见得清净安稳。她遍历山河却心性纯良,身负张家厚重过往,待人却温柔谦和,不骄不傲、不冷不疏。闲暇之时,二人或庭院煮茶,或闲谈南北异闻,相处恬淡自在,情愫悄然滋生,温而不烈,静水流深。

张启山常驻府邸打理长沙军务与九门事务,行事依旧杀伐利落、分寸有度,只是但凡张艺灵出门,必暗中安排人手随行护持,不许市井闲杂人等惊扰她半分,低调又极致地把妹控护短刻进了日常,从不多言溺爱,却事事周全兜底。

这日午后,二月红府邸庭院清静,藤架落荫,微风穿叶。

张艺灵闲来无事,随二月红居于红府院中。她立在石桌旁,正低头细细整理几味晒干的草药,指尖动作轻缓利落。张家本家自古精通药理、擅解阴邪伤势,她一路寻弟,走遍荒岭古墓,辨药疗伤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二月红坐在一旁石凳上,静静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发梢眉眼,冲淡了她常年漂泊沉淀的清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他眸底温润含光,安静陪着,不吵不扰,一室安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带着少年未收的桀骜戾气,步子急促,风风火火闯入院中。

“师父!”

少年声线清亮,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

陈皮阿四提着一柄短刀,一身短打劲装,身形挺拔,眉眼桀骜锋利。年纪尚轻的他,早已跟着二月红走南闯北、下地倒斗,性子刚烈冲动、睚眦必报,对外人更是凶狠冷戾,整个长沙城的街头混混、地痞流氓,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位二爷座下唯一的大徒弟。

他素来行事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敬畏自己的师父二月红。

陈皮大步踏入院中,本是来请示师父近日下地的筹备事宜,脚步刚落,目光便骤然一顿。

院中除了师父,还立着一位陌生女子。

素衣清雅,身姿亭亭,眉眼干净温柔,周身没有半分骄矜气焰,安静立在光影里,像一汪温泉,能平尽世间戾气。

陈皮素来眼锐,识人极准。

长沙城中权贵闺秀、戏楼名媛,他见得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清冷不疏离,温柔不软弱,眼底藏着沉淀山河的沉静,举止端方有度,自带一股难言的底蕴风骨。

他一身桀骜戾气,下意识便收敛大半。

二月红抬眸,淡淡开口介绍:“陈皮,过来。这是张艺灵,灵儿小姐。”

语气温和,却带着分明的郑重。

陈皮愣了愣,随即依礼上前半步,虽依旧挺直脊背,却敛尽了平日的张狂,规规矩矩垂首拱手:“见过灵儿小姐。”

他对外向来倨傲蛮横,从不对陌生人躬身行礼,可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人,心底莫名生不出半分放肆,反倒发自内心的恭敬。

张艺灵闻声抬首,浅浅一笑。

那笑意清淡柔和,不带半分距离感,温柔得恰到好处。她知晓二月红性情心软,收徒不易,也早听闻他这位大徒弟天资卓绝、性子刚烈、护师至极。

“不必多礼。”

她声线清软温和,待人坦荡宽厚,并无半点高人姿态。

说话间,她目光扫过少年手腕,一眼便看见他虎口处一道新鲜划伤,伤口外翻、微微红肿,应是练刀或是赶路磕碰所致,瞧着有些狰狞。

陈皮平日习武练刀、出入险地,身上伤痕从无间断,早已习惯忍痛,从未放在心上,更无人过问、无人在意。

他正欲应声回话,身前身影微动。

张艺灵已然拿起石桌上整理好的消炎药膏,缓步走到他面前。

“手伸出来。”

语气轻柔,没有半分命令,却让人不由自主听从。

陈皮微怔,下意识伸出受伤的右手。

少年掌心粗糙、布满薄茧,是常年握刀、下地练出来的硬实筋骨,唯独那道伤口,透着鲜活的痛感。

张艺灵垂眸,指尖轻柔,动作极轻,细细替他清理创面、上药抚平。她手法娴熟稳当,力道拿捏极致,既能彻底消炎,又不会牵动伤口带来刺痛。

微凉的药膏覆上伤口,连日练刀的燥热刺痛瞬间消散,只剩一片妥帖安稳的清爽。

陈皮整个人僵在原地。

自小孤苦,无人照拂,跌跌撞撞长大,刀口风霜、皮肉伤痛,从来都是自己咬牙扛过。世人惧他凶狠、畏他戾气,没人会真心过问他疼不疼,更没人会这般温柔细致,主动替他疗伤止痛。

眼前的女子,温柔得不像这江湖浊世之人。

没有轻视,没有疏离,没有忌惮,只是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短短片刻,上药完毕。

张艺灵轻轻替他抚平袖口,轻声叮嘱:“近日练刀尽量避力,伤口不要沾水,好好养护,免得发炎留疤。”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温和细碎,却直直撞进陈皮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抬眸望着眼前温柔浅笑的人,素来桀骜叛逆、从不服人的眼底,第一次染上全然的真诚与敬重。

一旁的二月红静静看着,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刚烈偏执、吃软不吃硬,世间礼法规矩压不住他,强权威慑镇不住他,唯独这般纯粹宽厚、温柔真诚的善意,能真正收服他一身戾气。

陈皮沉默片刻,从前所有的桀骜张扬尽数敛去,姿态彻底放低,认认真真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诚恳,再无半分少年顽劣:“多谢师娘。”

这一声称呼,发自肺腑,干脆利落。

他看得分明,师父待这位灵儿小姐与众不同,温柔珍视、满心偏爱,眼底情意藏都藏不住。在他心里,能得师父倾心相待、品性这般通透温柔的人,当之无愧,是他唯一敬重的师娘。

张艺灵闻言微怔,随即眉眼微弯,温柔颔首:“无需客气。”

院中微风习习,落影斑驳。

陈皮抬首,望着立在师父身侧、温柔清雅的女子,心底已然牢牢记下。

往后九门浮沉、乱世风雨,谁若敢辱师娘半分,便是他陈皮阿四毕生逆鳞。

自此,长沙人人皆知,桀骜狠绝、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皮阿四,唯独真心敬服、百般护着一位人——二爷身边的灵儿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