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长沙,洗尽连日泥泞浊气。
天光破开云层,淡淡落晖铺在青石板长街上,市井人声渐起,车马穿行,烟火气浓郁,是乱世里难得安稳的一方地界。
自昨夜定下兄妹名分,张启山便彻底把张艺灵划入了自己的逆鳞之内。
从前的张大佛爷,杀伐果决、心性冷硬,半生闯荡江湖,步步皆是算计与铁血,眼底从无半分柔软,世人皆知他狠绝孤傲、不近人情。可自打有了这个半路认下的本家妹妹,他骨子里从未展露过的温柔与护短,尽数破土而出,活脱脱一个实打实的重度妹控。
伤势稍缓,他第一件事便是安顿张艺灵。
他忍着肩头未愈的重伤,亲自替她打理好临时宅院,里外清扫妥当,备好干净衣物、温热吃食,甚至细心记下她不喜寒凉、偏爱清淡的习惯,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
手下暗卫暗中看着自家杀伐果断的佛爷,对一个刚相识的妹妹百般迁就、极致宠溺,皆是心底震惊,却无人敢多言半分。
张家本家正统,值得佛爷倾尽所有护佑。
厅堂之内,晨光温柔。
张启山靠着软榻静养伤体,目光却一瞬不离落在窗边的张艺灵身上。
少女立在窗沿边,一身素色衣裙清雅绝尘,眉眼清冷恬淡,带着长白山风雪淬炼出的干净通透,与长沙市井的喧嚣格格不入。她安静望着窗外街巷烟火,身姿单薄,却自有一股张家嫡系的挺拔傲骨。
看着她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的模样,张启山心底便是一阵莫名的酸涩疼惜。
他自幼挣扎乱世、孤苦打拼,深知孤身一人的难处。更何况她本是本家金枝玉叶,本该安稳度日,却因张家内乱,小小年纪便颠沛山河,千里寻亲,吃遍世间苦。
他抬手,声音是从未对外人有过的温和宠溺:“灵儿。”
张艺灵闻声回头,眼眸清澈:“哥。”
这一声哥,轻软落地,让张启山心底彻底软成一片。
“长沙鱼龙混杂,九门三教九流遍地,人心复杂。”他认真叮嘱,语气带着极致护短,“日后出门不许一个人去,想去何处、见何人,务必告诉我,我让人陪着你,谁敢扰你分毫,我替你清算。”
从前杀伐四方的张大佛爷,如今满心满眼,只剩护妹安稳。
张艺灵微微失笑,眉眼弯起浅浅温柔:“我懂分寸,不会惹事的。”
“我不许你受半点事。”张启山语气不容置喙,霸道又宠溺,“你只需安心落脚、慢慢寻弟,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这半生闯下赫赫威名,从不是为了自己,从今往后,多了一个最想守护的软肋。
张艺灵心头温热,轻轻点头。
乱世飘零数年,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万事靠己,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护在身后、替她遮尽风雨。有张启山这般兄长庇护,颠沛多年的心,第一次有了稳稳的落地感。
休养两日,张启山伤势大好,根基渐稳,便打算带张艺灵正式融入长沙地界,结识九门中人,一来为她铺路,让她在九门彻底立足、无人敢轻辱,二来也能借助九门情报,帮她搜寻张起灵的下落。
九门之中,二爷二月红,长沙梨园魁首,精通奇门遁甲、倒斗绝学,手握南北大量地下秘闻与江湖线索,心思通透、性情温润,是九门之中最值得深交之人。
恰逢春日梨园开唱,二月红登台献艺。
张启山早早备下车马,特意挑了最安稳精致的马车,亲自替她掀开车帘,护着她入座,全程小心翼翼,生怕她颠簸受累。
旁人见素来冷漠倨傲的张大佛爷,对身边一位清冷少女百般呵护、步步相随,皆是暗自心惊,纷纷揣测这位突然出现在佛爷身边、被万般偏爱的灵儿小姐,究竟是何等人物。
梨园戏台,雕梁画栋,丝竹悦耳。
台下宾客满堂,皆是长沙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声低语,雅致喧嚣。
张启山特意包下最清净雅致的二楼雅间,视野绝佳,无人打扰。他亲自替她沏好茶、剥好果脯,放在她手边,细致入微到极致。
“听闻二月红通古今、知秘闻、人脉极广。”张启山低声道,语气温柔,“今日带你见他,日后你若想打探消息、或是有人刁难,他若能帮衬一二,对你大有裨益。”
张艺灵轻轻颔首,目光落向戏台。
不多时,锣鼓轻响,丝竹声起。
戏台帘幕轻扬,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踏出。
水袖翻飞,身段风流,眉目如画,温润清雅。
二月红一身青纹戏袍,面敷胭脂,眉眼含韵,唱腔婉转悠扬,字字温柔,声声入情。台上他是风华绝代、倾倒长沙一城的梨园名角,身段风月,雅致无双。
只一眼。
张艺灵心底轻轻一颤。
山河万里,漂泊数年,她见尽世间荒芜诡谲、人心险恶,见惯古墓阴寒、乱世风霜,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干净、风月无双的人。
他像乱世浊尘里开出的一轮明月,干净温柔,不染半分戾气,眉眼间皆是温润风雅,让人一见心安。
雅间静谧,微风穿窗。
张艺灵静静望着台上之人,清冷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轻轻漾开层层涟漪。
无关算计,无关利弊,只是纯粹的、一眼动心。
张启山坐在身侧,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素来敏锐通透的心思瞬间了然。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半点不吃醋,反倒满心欣慰。
他的妹妹,吃了太多苦,太该遇见这般温柔干净的人,被世间温柔以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台下掌声雷动,满堂喝彩不绝。
二月红谢幕退场,褪去戏袍妆容,换了一身素色长衫,温润儒雅,眉目清和,褪去台上风月旖旎,多了几分沉稳通透。听闻张大佛爷亲临梨园,特意等候相见,便即刻移步雅间。
推门而入,清风随入。
二月红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礼数周全,轻声拱手:“佛爷。”
张启山起身,一改对外人的冷硬傲慢,语气平和,顺势将身侧的张艺灵轻轻往前带了半步,眼底是独有的宠溺与珍重,郑重介绍:“二爷,这是我亲妹,张艺灵,字灵儿。从今往后,她便是我张启山唯一的妹妹。”
这句话,分量极重。
九门众人皆知张大佛爷孤家寡人、无亲无故,如今当众认妹,亲口宣告唯一至亲,便是告诉整个长沙、整个九门——
张艺灵,是他张启山的逆鳞,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谁敢动她,便是与他彻底为敌。
二月红闻言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眼前少女清雅绝尘,眉眼清冷温柔,气质独特,一身风骨不染尘埃,沉静安然,却自有一股底蕴藏身,绝非寻常娇养闺秀。
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温和浅笑,礼数温柔,谦逊有礼:“灵儿小姐。”
张艺灵抬眸望他,对上他温润似水的眼眸,耳尖微热,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温柔:“二月红先生。”
短短四字,温柔婉转。
四目相对的瞬间,春风撞入心怀,风月落满眉眼。
二月红阅人无数,见过世间万千姿色,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清冷又温柔的姑娘。她眼底有山河沉淀的沧桑,亦有纯粹温柔的善意,矛盾又动人,让人一眼难忘。
他心底悄然微动。
张启山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温和相对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忘暗戳戳给自己妹妹撑腰,语气带着十足的妹控护短:“灵儿初到长沙,日后在九门地界,还劳烦二爷多照拂。她性子软,不喜纷争,若有人不长眼招惹她,不必留情,尽管处置。”
字字句句,皆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与袒护。
二月红莞尔,郑重应声:“佛爷放心,灵儿小姐清雅通透,品性绝佳,我自会照拂,护她安稳无忧。”
他素来温柔悲悯,待人谦和,此刻面对张艺灵,心底却生出一种格外的、想要悉心呵护的心意。
窗外春风和煦,梨园余韵未消。
雅间之内,三人相对,氛围温柔静好。
彼时张艺灵尚不知,这一场春日梨园初遇,这一眼怦然心动,是她漂泊半生,最温柔的宿命归途。1
这初遇的氛围感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