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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雪尽,长沙逢故人

灵归山海,起灵予月

民国初年,长沙城外,秋雨连绵。

泥泞的古道被连日冷雨泡得软烂,两侧荒草萋萋,掩住了经年累月的风尘与诡谲。江南的雨不似北方暴雪凛冽,却带着彻骨的阴寒,黏在衣发上,浸得人骨头发凉。

张艺灵立在破败的古驿亭下,抬眼望向漫漫前路。

一身素色简衣,料子朴素却干净挺阔,洗得发白的衣襟遮不住周身清冷出尘的气质。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浅疏离,鼻梁秀挺,唇色偏淡,是张家嫡系一脉独有的、清冷绝尘的样貌。唯独一双眼,藏着经年不散的执拗与沧桑,不像二十出头的年纪该有的沉敛。

她是张家本家嫡系,身负最纯正的麒麟血脉,是末代族长张起灵一母同胞的亲姐。

张家千年规矩森严,本家只许族内通婚,维系纯血传承,嫡系族人天生拥有驱邪避煞的麒麟血、远超常人的寿数,也逃不过家族宿命的桎梏与断续失忆的诅咒。她与年幼的弟弟本相依为命,守在长白山冰封的秘境之中,可数年前家族内乱,本家遭遇重创,族人四散流离,混乱之中,她与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张起灵彻底失散。

白山风雪漫漫,一隔,便是数年。

这数年来,张艺灵弃了长白山安稳闭塞的故土,踏遍南北荒山野岭、古墓遗迹,只为寻回她唯一的至亲弟弟。

张家嫡系之人,生来便背负宿命,看透世间虚妄,心性远比常人淡漠坚韧。可张起灵是她此生唯一的牵挂,是她在千年孤寂、家族诡谲里,唯一攥紧过的温柔念想。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张家古籍记载嫡系族人难逃孤苦宿命,她也执意踏遍山河,要寻回弟弟,护他一世安稳,不必独自承受千年孤寂、孤身守尽青铜门的荒芜岁月。

雨丝簌簌落进亭中,打湿她垂落的指尖。

张艺灵微微垂眸,掌心光洁,没有显露的麒麟纹身藏于肌理之下,那是本家纯血的象征,是旁支永远无法企及的正统血脉。不同于张家外家旁支的穷奇纹,嫡系麒麟纹,护的是宿命,守的是传承,也锁尽了一生漂泊。

一路南下,线索断断续续,大多在岁月与战乱中湮灭无踪。长沙是她途经的又一座江湖重镇,也是老九门盘踞之地,鱼龙混杂,土夫子云集,藏着南北最多的地下秘闻,或许,能寻到一丝关于张家、关于弟弟的蛛丝马迹。

正凝神思忖间,一阵极轻的重物坠地声,自亭外荒草丛中传来。

声音沉闷,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绝非寻常路人动静。

张艺灵眸光一凛,瞬间敛去眼底温柔执念,周身瞬间覆上张家人独有的冷冽警觉。她自幼在本家长大,熟悉机关诡诈、尸煞阴气,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当即缓步踏出亭外,拨开齐膝的荒草。

荒草深处,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玄色衣袍尽数被血水浸透,混杂着雨水泥泞,狼狈不堪。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皮肉,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浸染身下泥泞。他脊背挺直,哪怕重伤濒死、意识涣散,也依旧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与铮铮傲骨。

眉眼凌厉深邃,轮廓硬朗英挺,纵使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依旧难掩一身枭雄气度。

是张启山。

张艺灵一眼便辨出了对方的血脉气息。

同是张家人,却泾渭分明。

他是张家旁支外家,祖上因与外族通婚、触犯族规被逐出长白山本家,血脉不纯,身负穷奇命格,无正统继承权,不知终极秘辛,却也是外家最顶尖的强者,凭一己之力闯下长沙基业,是日后名震天下的张大佛爷。

本家嫡系清冷孤高,外家旁支入世争雄。千年以来,两支同源不同路,疏离已久,几乎从无交集。

许是听到脚步声,昏迷的张启山睫毛剧烈颤了颤,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落在身前少女身上。

清冷眉眼,纯正的张家气息,干净、凛冽,带着本家独有的、压制所有旁支血脉的威压。那是刻在基因里的等级差距,让久经杀伐、心性坚韧的张启山,瞬间生出本能的敬畏。

“你是……张家人?”他嗓音嘶哑破碎,气息微弱到极致,每一个字都牵扯肩头重伤,渗出细密血珠。

他一路被仇家追杀,孤身突围,辗转千里逃至长沙地界,油尽灯枯,本以为必死于此荒郊,未曾想竟能遇上本家人。

张艺灵俯身,蹲在他身前,指尖轻轻拂过他腕间血脉脉络,确认了旁支无误。她看着眼前身负重伤、狼狈却傲骨不减的男人,心底微动。

张家早已分崩离析,本家覆灭,族人四散,嫡系飘零,旁支流离。偌大传承千年的张家,早已没了昔日森严规整的模样,剩下的,只有散落世间、各自飘零的后人。

皆是命运浮沉的可怜人。

“是。”张艺灵声音清浅温柔,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带着几分悲悯,“我是张家本家,张艺灵。”

张启山瞳孔微震,艰难抬眼:“本家……竟还有活人。”

他自幼便听闻,长白山本家神秘强大、不近人情,嫡系族人冷漠寡淡,视外家旁支为弃子,从无半分情谊。可眼前的张艺灵,眼底无半分鄙夷疏离,唯有平和淡然,清冷的眉眼间藏着善意,与传闻截然不同。

“你伤势过重,再拖延,必死无疑。”张艺灵收回手,淡淡开口,“此地荒僻,阴气极重,寻常伤势在此地只会愈发恶化。我带你走。”

她说罢,没有丝毫犹豫,俯身稳稳扶住他的肩臂。

张启山身躯高大挺拔,纵使重伤虚弱,重量依旧惊人。可张艺灵身负麒麟纯血,体魄远超常人,稳稳便能将他半扶半抱撑起,步履稳健,不惧泥泞风雨。

雨水淅沥,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水与风尘。

一路沉默前行,唯有雨声簌簌,脚步声碾过泥泞。

张启山靠在她肩头,意识半昏半醒,血脉里的虚弱与剧痛不断侵蚀心神。他侧眸看着身侧沉静前行的少女,看着她不惧风雨、步履从容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

乱世浮沉,孤身搏命半生,见惯人心险恶、算计背叛,从未想过,绝境救赎自己的,竟是素未谋面、传闻冷漠疏离的本家人。

行至一处临时落脚的农家小院,张艺灵将他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

她熟稔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皆是张家本家秘制良药,专治刀伤煞气,是世间难得的至宝。她手法利落沉稳,止血、清创、包扎,动作行云流水,力道精准温柔,最大程度减轻了他的痛楚。

全程不言不语,沉静安然。

包扎完毕,屋内只剩窗外淅沥雨声。

暖意微弱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也映着张家本家与旁支,时隔百年的难得相聚。

良久,张启山缓过一口气,痛楚稍减,神色郑重看向身前少女,出声问道:“灵儿姑娘,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他早已察觉,她孤身一人,漂泊无依,似在寻觅什么。

张艺灵坐在桌边,望着摇曳烛火,眼底翻涌着数年未改的执念,轻声道:“寻我弟弟。”

“我本家遭难,姐弟离散,我寻他数年,踪迹渺茫。”

语气平淡,却藏着字字沉重的沧桑。

张启山沉默片刻,看着她孤伶无依的模样,想起自己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半生,心底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他如今仇家环伺,根基未稳,孤身一人前路凶险,而她孤身寻亲,乱世之中步步维艰。

两人皆是飘零之人,皆是张家遗脉。

他忽然开口,语气郑重恳切:“灵儿,乱世动荡,你孤身漂泊太过凶险。我日后要扎根长沙,重整基业。”

“你我同源同脉,皆是张家人。往后,不如我们以兄妹相称。”

一句话,落得沉稳笃定。

张艺灵抬眸看向他。

张启山眸光坦荡真诚,没有半分算计私心:“本家旁支隔阂千年,但如今张家早已零落,何须再分彼此?认作兄妹,一来你孤身无依,我可护你安稳,在长沙立足,无人敢轻易欺辱;二来,你本家身份特殊,太过惹眼,兄妹名分可掩人耳目,让你行走世间、寻亲避祸,名正言顺。”

“往后世人皆知,我张大佛爷,有一亲妹,名张艺灵。”

这是最稳妥的庇护,也是乱世之中,两个飘零张家人,彼此取暖、相互依存的退路。

张艺灵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她懂他的心意。

张家本家身份太特殊,麒麟血脉、嫡系宿命,一旦暴露,必会引来各方觊觎算计。她孤身寻弟,本就步步凶险,有张启山的庇护,有张家旁支兄妹的名分,便能掩去本家身份,在长沙安稳落脚,安心追查线索。

且乱世孤苦,她漂泊数年,早已厌倦孤身一人。同脉同源,彼此共情,相互照拂,未尝不是最好的归宿。

良久,她轻轻颔首,清浅应声:“好。”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自此,世间再无孤身漂泊的张家嫡系遗孤张艺灵。

长沙九门地界,多了一位温润清冷、人人敬爱的张家灵儿小姐。

张启山眸光释然,心底彻底安稳,郑重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兄长,有我在一日,便无人能伤你半分。长沙地界,九门之中,我护你周全。”

烛火摇曳,雨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