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释放的不是妖气,而是威压。是前世身为上古凶神、位居食物链顶端时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存在感”。这种东西不需要妖力支撑,它更像是一种气场。但现在看来,这种气场对虚弱的人类身体也是一种消耗——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在效果还行。比她预想的省力。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苏酒儿回过头,兔子精正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又添了一道新泥印。她拍拍身上的草屑,两只长耳朵从耷拉状态重新竖了起来,抖了几下,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红眼睛看着苏酒儿,嘴巴一张就是一连串话:“大人你太厉害了!我以为我死定了!你怎么做到的?!你就站在那里他们就被吓跑了!你是不是很厉害的那种人?你身上的气息好特别,我刚才在你后面都感觉到了——”
“……你闭嘴。”苏酒儿揉了揉太阳穴。
兔子精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在发光。苏酒儿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车前草。她沉默了一瞬,蹲下来开始捡。
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不想欠人情。季小晴给了她两碗粥一张床,她帮忙治好老陈的病,扯平了。这只兔子精没给她任何东西,她为什么要出手?
因为那两个术士很吵。因为符纸烧了她袖子。因为她前世连天师府的祖师爷都不放在眼里,更不可能给这两个底层蝼蚁让路。因为她现在太弱了,需要一个机会测试一下威压的效力还剩多少。
理由很多。随便挑一个都能说服自己。
兔子精也蹲下来帮她捡,动作又快又利索,粉色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捡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大人,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你表妹呀?”
“方便。”
“那以后我就叫你表姐好不好?”
“不好。”
“好的表姐!”
苏酒儿手里的车前草茎被她捏断了。兔子精浑然不觉,继续絮絮叨叨:“表姐你住在哪里呀?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你是做什么的?你身上的气息真的很特别,不像人类也不像妖怪——啊,我不该问这么多,我只是觉得你人很好,虽然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想理我,但我觉得那是因为你比较内向——表姐你是不是比较内向?我认识好多内向的妖怪都这样,表面上凶巴巴的,其实心很软——”
苏酒儿站起来,把捡好的车前草放进篮子,转身往回走。
兔子精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走路的姿势不太像人——脚步很轻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跳跃感,耳朵随着步子上下抖动。走出去大概一里地,苏酒儿停下脚步。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无家可归了。”兔子精理所当然地说。
“关我什么事。”
“他们烧了我的窝。”兔子精笑嘻嘻地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就在后山那边一棵老槐树下边,我住了一百年了。今天早上他们突然来搜山,见妖就抓,我跑得快才没被当场逮住。不过窝是回不去了,里面还有我腌的两坛萝卜干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苏酒儿迈步继续走。走了一会儿,说:“……萝卜干可以再腌。”
“说的也是。”兔子精点点头,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所以我就想,反正窝也没了,不如跟着表姐你。你那么厉害,跟着你一定安全。”
“我不厉害。”苏酒儿说,“你也看到了,我连那两个杂鱼都打不过,只能靠吓唬人。”
“那你更厉害了啊!”兔子精眼睛亮晶晶的,“不靠打也能把人吓跑,这不就是真正的强者嘛!”
这个逻辑太奇怪了,苏酒儿一时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走回村口的时候,苏酒儿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兔子精。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瘦削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罩在兔子精身上。
“我问你几个问题。”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叫什么?”
“阿言!”兔子精脆生生地回答,“我叫阿言。讹兽一族的,不过他们都管我叫‘那个骗人的兔子’。”她说话的时候耳朵一弹一弹的,语气明亮又坦荡,和她说出的内容形成了某种奇异的错位。
苏酒儿对这个种族有印象。《山海经》里记载过,讹兽是一种能人言的兔子,善于欺骗,常以谎言迷惑旅人。书上写的是“言东而西,欺人害物”。
“你能说谎?”苏酒儿问。
阿言的表情忽然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她那对一直抖个不停的耳朵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咧了咧嘴:“不是‘能说谎’啦。其实我想说‘我才不会说谎’——但我说出来就变成了‘我能说谎’。”她挠了挠头,耳朵垂下来了一点,“我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一个很厉害的人诅咒了。从那以后,想说真话的时候,说出来的都是反的。”
反话诅咒。
苏酒儿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归档。有意思。一个因为说真话被诅咒的妖怪,却背负着“善于欺骗”的污名。
“那你怎么表达真实想法?”
阿言想了一会儿,比划道:“有些话反着说也能猜出来。比如我说‘我一点都不饿’,其实是我饿了。但比较复杂的事情就没办法了,所以我在外面一般尽量不说话。”然后她又笑了,“不过表姐你不用担心,反正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我已经让你跟着了?”
“你问了我的名字呀!”阿言理所当然地说,“问了名字就是答应了嘛。”
苏酒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季小晴晾完衣服出来找她,看到村口站着一人一兔,愣住了。苏酒儿在脑内飞速翻检着各种预案,最后发现哪一种都不太对——她无法向季小晴解释“我只是去采药结果捡了只兔子回来”这件事。
季小晴最先开口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阿言,目光在那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了然的神情,扭头对苏酒儿说:“你表妹?”
苏酒儿:“……”2
这兔子精也太会缠人了吧
季小晴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她也是药人?”
苏酒儿抬眼看了看阿言。阿言正冲她们笑,露出两颗有点凸的门牙。耳朵一颤一颤的,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红眼睛,整张脸看起来天真又无辜。
“……对,”苏酒儿说,“她也是药人。她们那边药人比较多,种类也杂。”
“我就说嘛!”季小晴抚掌,“这耳朵,肯定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材变异了。快进来快进来,锅里还热着粥呢。”说完就上去拉阿言的手,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耳朵,“哇,真的会动!”
“谢谢姐姐!”阿言笑眯眯地说,“我一点都不饿!”
苏酒儿脚步一顿。她听懂了——阿言说的是反话,她饿了。但季小晴听不懂,以为她在客气:“别客气,到这儿就是自家人,哪有让客人饿肚子的道理。你等着,我给你盛。”说完快步走进灶房,利落地舀了一大碗粥端出来。
阿言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两只耳朵缓缓地垂下来,贴住了头发。
“……这是什么表情。”苏酒儿问。
“没什么。”阿言轻声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喝。可能是因为好久没有人在饭点给我留粥了。”
苏酒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她前世见过无数生灵的悲欢离合,但那个时候她不懂得分辨。兔子精的耳朵在喝粥的时候轻轻晃动着,频率很慢,不像之前那样充满紧张和亢奋,而是带着一种放松的、安心的节律。
“……喝完自己洗碗。”苏酒儿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
阿言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表姐你不喝吗?”
“喝过了。”
“你骗人!”(“你没喝!”)
“大人你等等我——我喝完这一口就帮你洗篮子!表姐?表姐?哎呀走得好快!”
暮色四合。荒村东头的土屋里又多了一个住客。灶台上那口陶锅又被添了一勺水,重新咕嘟咕嘟地滚起来。季小晴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阿言蹲在灶口帮忙添柴,火光映在她的红眼睛里,亮得像两粒炭火。老陈在里屋咳嗽了两声,然后翻了个身,打起了鼾。
苏酒儿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慢慢剥着一个烤红薯。红薯皮焦黑,掰开之后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天际线上。
“你那个反话诅咒,”她忽然开口,也没回头,像是对空气说话,“有没有办法暂时解除?”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阿言惊喜的声音:“表姐你关心我!”
“……我在收集情报。”
“表姐你放心!我平时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而且我觉得你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
“闭嘴。”
“好的表姐!”
苏酒儿咬了一口红薯,面无表情地嚼着。红薯很甜,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要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对面山梁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暮色苍茫,山梁上的树影模糊成一团黑色。但她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好得多,隐约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白色衣袍,笔直地站在山脊的最高处,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面静止的旗。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孔,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过渐浓的暮色,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苏酒儿和他隔着一整片暗沉沉的山谷对视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院子。
“阿言。”
“在!”
“你说你窝里腌了两坛萝卜干。”
“是呀表姐,可惜吃不到了。”
“明天带我去看看。也许还能捡回来。”
“真的?”阿言的眼睛亮了,但随即表情变得微妙——因为她嘴里说的是“真的”,但听上去像“假的”。苏酒儿替她补了一句:“我知道了。”
阿言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院门在她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挡住了山梁上那道白色身影的注视。而在远方的山脊线上,陆清辉将手中的探测符纸折好收回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符纸的感应很微弱,但并不陌生——和之前在清虚观外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来自同一源头。
他本想今天下去探个究竟,但现在改变主意了。那个黑发少女刚才隔着山谷和他对视的那一眼,不躲不闪,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有趣。
他将双手笼入袖中,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暮色吞没了他的白衣,片刻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