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已经在荒村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成功地把自己从“储备粮”升级成了“储备粮兼杂役”。季小晴负责做饭洗衣,阿言就负责劈柴挑水扫院子,动作利索得让苏酒儿不得不承认——这只兔子虽然嘴碎,但干活确实不含糊。唯一的副作用是,她每次劈完柴都会跑到苏酒儿面前邀功,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挨夸。苏酒儿通常头也不抬地回她一个“嗯”,阿言就心满意足地蹦跶着走了。
季小晴对此评价:“你表妹可真黏你。”
苏酒儿低头喝着粥,假装没听见。
但阿言带来的不只是一双勤快的手,还有情报。第四天傍晚,苏酒儿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让阿言把附近所有和天师府有关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阿言蹲在她旁边,掰着手指头数:“附近最大的一个据点叫清虚观,在青石镇往东二十里的山上。里面大概有二三十个术士,头头叫清虚真人,听说是个‘铜徽除妖师’——就是天师府给术士定的一种级别,铜徽上面是银徽,银徽上面是金徽。那两个追我的胖子瘦子就是清虚观的外门弟子。”
苏酒儿把碗搁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铜徽。她在清虚观卷宗里见过这个分级——铜徽是入门级正式弟子,已经能独立执行猎妖任务了。二十多个术士,外加一个铜徽坐镇,以她现在的实力,正面对上就是送菜。
“他们最近在做什么?”苏酒儿问。
“到处抓妖怪。”阿言的耳朵耷拉下来一点,“我听集市的狸猫精说,天师府总部给各地分支下了指标,每个季度要上交一定数量的妖丹。清虚观这一季还差好几颗,所以最近搜山搜得特别凶。好多小妖都躲进更深的山里去了,有的干脆跑出清虚观的地界,再也不敢回来。”
指标。妖丹。苏酒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前世妖怪之间也有厮杀,夺取妖丹增强修为是常有的事,但那是生存竞争的残酷法则,弱肉强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天师府的做法是另一回事——这不是生存竞争,而是系统性猎杀。有组织、有指标、有流程,像人类收割庄稼一样收割妖怪的性命。
她不觉得自己需要为妖怪群体打抱不平。前世她杀的妖怪比任何除妖师都多,共工麾下的将领有一半被她毒过,另一半见了她就绕着走。但那是她的选择,她的力量,她的规则。现在一群连她鳞片都够不到的蝼蚁在猎杀她同族——这个“同族”的定义虽然让她不太舒服,但客观上确实存在——用来炼丹续命,这让她感到了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
恶心。
不过恶心归恶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情报。她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清虚观的底细和部署;第二,天师府有没有关于“相柳”的记录。如果天师府知道相柳的存在,知道九头蛇妖有可能复活,那她的处境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保护三个小妖怪”这种家家酒级别的问题,而是会被天师府总部的高手追杀到天涯海角。
“清虚观在哪个方向?”苏酒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阿言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表姐你要去打他们吗?”
“不打。”
“那你要去干嘛?”
“偷东西。”
当天夜里,苏酒儿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紧髻,匕首别在腰间,准备出发。她本来想一个人去,但阿言死缠烂打非要跟着——“表姐你会迷路的!我熟!我在这片山里跑了一百年了哪条路都认识!而且我可以放风!我耳朵灵!十里地外的脚步声都听得见!”
苏酒儿沉默地看着她。阿言的一双红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笼,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骨上的小毛球紧张地抖着。但她咧嘴笑着,露出两颗门牙。
“……你留在这里看家。”苏酒儿说。
“表姐你放心!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绝对没问题!”
苏酒儿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停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上。”
阿言愣住:“表姐你不是让我留在家里吗?”
“你说的是反话。”苏酒儿面无表情地说,“你刚才说的是‘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绝对没问题’,说明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很有问题。跟上,别走丢了。”
阿言愣了两秒,然后笑逐颜开,一个箭步窜到苏酒儿身边:“表姐你真聪明!连反话都听得懂!我以后是不是不用解释了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不一定。”
“那我还是要多说话,你慢慢习惯!”
“你可以少说话。”
“好的表姐!我不说话了!”阿言闭上嘴,安静了大概三步路,然后又开口,“表姐你说我们是去偷什么东西?”
苏酒儿加快了脚步。
清虚观坐落在青石镇往东二十里的清虚山上。山路修得平整,青石板铺阶,两侧种着松柏,隔几十步就挂一盏风灯,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苏酒儿看着这些灯,心里对清虚观的评价又降了一档——真正有底气的势力不需要点灯来壮胆。前世她的巢穴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不需要照明,因为没有任何活物敢在夜里靠近。
守山的术士巡逻得倒是勤快,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人从山道上走过。但阿言的耳朵确实好用,隔着一片林子就能听到脚步声的方向和距离,带着苏酒儿在巡逻队的间隙里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表姐,你刚才说你前世经常打劫。”阿言在等巡逻队过去的间隙小声说。
“我没说打劫。我说的是征用。”
“那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打劫是抢弱者的东西。征用是强者对弱者的合法索取。”
“那不就是打劫嘛。”阿言眨眨眼,“表姐你前世好霸道哦。”
苏酒儿不理她了。
翻过两道矮墙,穿过一片松林,清虚观的主体建筑出现在眼前——比苏酒儿预想的要大。前殿、中殿、后殿三进院落,两侧还有厢房和偏院。前殿是香火殿,供凡人上香祈福的,没什么可看的。中殿和后殿才是术士活动的区域,卷宗阁和库房都在后殿西侧。
苏酒儿的目标就是那里。
潜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苏酒儿让阿言在外面的松树上望风,自己翻窗进了卷宗阁。房间不大,四面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卷轴和册子。她迅速浏览了一遍书架上的标签——大部分是低级的符箓教程、草药图鉴、地方志之类的普通货色。真正有价值的卷宗被单独锁在一个铁皮柜子里。
铁皮柜子上贴了一张封条,画的是天师府标准的禁制符。苏酒儿盯着那张符看了两眼,伸手把它撕了。封条上的符纹画错了——不是故意画错,是画符的人功力不够,朱砂的灵气没有贯通到符胆。这种级别的禁制在她前世还不如一张糊窗纸。
打开柜子,里面只有十几卷卷宗。苏酒儿快速翻阅,大部分是清虚观历年猎妖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诛杀蛇妖一条,取妖丹一颗”、“某年某月某日,捕得狐妖三只,移交天师府总部”。每一条记录都简洁冰冷,像一个账本,妖怪的生死被压缩成一行行墨字。
她翻到最底层的一卷,封面上写着《上古异兽录·残卷》。心跳快了一拍。翻开来看,里面记载了数十种上古妖兽的简略信息——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四大凶兽都在其中。翻到最后几页,她看到了“共工”的名字。再往后翻——没了。残卷就是残卷,记载到共工部属那一页的时候,后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毛糙的纸边。
苏酒儿盯着那道撕痕,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撕痕很旧,纸边已经发黄变脆,至少是几十年前撕的了。有人在刻意隐藏关于相柳的信息。不一定是清虚观的人——这卷东西一看就是从别的渠道流转过来的,可能在天师府总部就被人动过手脚。
她把卷宗放回去,关上柜门。在清虚观的记录里没有关于“相柳”的明确记载,只知道九头蛇妖是共工部属,被大禹斩杀。对一个偏远分观来说,这就足够了——他们不会把这种远古传闻和附近山里的妖怪联系起来。
正事办完,她准备离开。然后路过供桌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烤红薯。
供桌上摆着好几盘供品——苹果、橘子、糕点、还有三个烤红薯,大概刚出锅没多久,皮还微微冒着热气,甜香在安静的殿堂里飘得像一面旗帜。苏酒儿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晚饭喝了一碗粥,现在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走了二十里山路之后,胃袋正空得发慌。
她伸手拿了一个。红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没多久,皮焦得恰到好处,一掰开,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白气,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软糯甜香,比季小晴烤的还甜。炉火掌握得极好,外焦里嫩,最中间那一点薯心微微带点焦糖色,入口即化。
她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第二个个头更大,皮上沾着一点炭灰。她没在意,剥了皮继续吃。然后是第三个。吃第三个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饱了,但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而她又不可能把偷来的红薯再放回去。出于一种说不清是节约还是嘴馋的心理,她三两口把第三个也塞进了嘴里。
然后她打了个嗝。
这个嗝和前几天的嗝不一样。前几天的嗝是肠胃不适的生理反应,声音小,气势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这个嗝是饱嗝——三个烤红薯撑出来的饱嗝,从胃底涌上来,经过食道,冲出喉咙,在寂静的道观殿堂里发出了一声响亮而满足的“呃——嗝”。
余音绕梁。
苏酒儿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红薯的甜香,表情僵住了。
回廊外面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供殿那边传过来的。”
“去看看。”
苏酒儿闪身躲到门后的阴影里,一手按住腰间的匕首,一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该死的人类身体。吃太快会打嗝,吃太多也会打嗝,吃三个烤红薯会打一个响彻三进院落的巨型饱嗝。前世她一口气吞掉整座山的妖兽都不带喘的。
两个巡夜弟子推门进来,举着灯笼四处照。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和之前追阿言的那两个不是同一组人。瘦高个走到供桌前,拿灯笼一照,愣住了:“供品少了。”
“少了什么?”
“红薯。”瘦高个举起灯笼照了照桌面,又照了照地面。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红薯皮都没留。“三个烤红薯,没了。苹果还在,橘子也在,就红薯没了。”
矮胖墩挠了挠头:“是不是厨房没端上来?”
“我值夜之前亲眼看见厨房端上来的!三个,刚出炉的,还冒热气呢!”
“那……被老鼠叼走了?”
“什么老鼠能叼走三个烤红薯还不留痕迹?”
苏酒儿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个人类讨论三个红薯的去向。她的手指还按在胸口,那个饱嗝暂时被镇压下去了,但她能感觉到胃里还有一股气流在蠢蠢欲动。她咬紧牙关,把那股气流硬生生憋了回去。
瘦高个举着灯笼在殿堂里转了一圈。灯笼的光扫过门后的时候,苏酒儿往里缩了缩。灯笼光扫过去,又扫回来。
“什么人!”
两道光同时打过来,照在苏酒儿身上。她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门后,嘴角还沾着一星没擦干净的红薯渣。
瘦高个和矮胖墩同时瞪大了眼睛。供殿里沉默了大概两息。
“小偷?”矮胖墩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来道观偷供品?”
“还是个女的。”瘦高个的目光在苏酒儿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她的黑发扫到脚上的布鞋,最后停在她腰间的匕首上,“胆子不小啊,偷到天师府的地盘上来了。”
苏酒儿把嘴里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红薯渣。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没有偷供品。”
“那你刚才在吃什么?”
“……自己的干粮。”
“干粮?”矮胖墩举着灯笼凑近供桌,指着空荡荡的盘子,“那你倒是解释解释,红薯哪去了?”
“被老鼠叼走了。你说的。”
矮胖墩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被人用自己的话堵了嘴又不好意思发作。苏酒儿趁他语塞的那一瞬间迅速评估了一下局势——两个外门弟子,身上佩戴的是最低级的符箓,武器是普通的铜钱剑和桃木杖。硬打的话不一定打不过,但一旦惊动更多人,她就麻烦了。
“你到底是谁?来清虚观干什么?”瘦高个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符纸袋。
苏酒儿脑子里转过十几个答案,最后选的还是老一套:“路过的。迷路了。”
“半夜三更在后殿迷路?还顺走了供桌上的三个烤红薯?”瘦高个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你当我们傻?”
苏酒儿看着那张符纸,心里叹了口气。低级的显形符,专门用来识别妖气。她身上没有妖气,但阿言还在外面。万一他们搜山,阿言那点微弱的妖气在显形符面前藏都藏不住。不能让他们把动静闹大。
“我说了,是路过。”苏酒儿往旁边挪了一步。这一步看似随意,实际让她的背靠近了殿内一处阵眼——她之前在清虚观卷宗里见过这座供殿的图纸,知道阵眼的位置。供殿是香火聚集之处,清虚观在这里布置了一道微弱的“缚妖阵”,用来防止妖怪偷吃供品。阵眼在门框上方,灵气的流向很弱,但足以驱动一次低级的束缚。
她把背靠上门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按在阵眼的节点上。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渗入阵眼——不是释放妖力,而是用前世对阵法的了解去调动阵眼的能量。她不靠力量,靠技巧。就像一个不会打铁的人也能用钥匙开锁。
“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跟我去见观主。”瘦高个手指一扬,符纸化作一道火线朝苏酒儿飞来。苏酒儿侧身闪过,左手同时按下了阵眼的触发节点。缚妖阵被激活,三道灵力锁从殿顶和两侧墙壁上射出,目标是殿内的非人存在。但殿内唯一的非人目标并不在殿内——阿言在外面。缚妖阵扑了个空。
于是阵法自动转移目标,锁定了殿内妖气最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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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