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酒儿在荒村住到第五天的时候,终于勉强掌握了两条腿的基本用法。
说是“掌握”,其实只是不会再走着走着就左脚踩右脚了。上下坡的时候还是不太稳,跑步更是免谈——她试过一次,追一只跑进菜地的野兔,跑了不到二十步就扶着树喘了半天。那只野兔在不远处停下来,竖着耳朵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跳走了。
苏酒儿扶着树干,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前世她打个哈欠,方圆百里的兔子都会翻着白眼倒地。现在一只灰毛野兔都敢当面嘲讽她。
不过生活也不是全无进展。老陈的咳嗽好了一大半,已经能下炕走动了。老头精神头一上来,话多得要命,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念叨:“小酒儿啊,今天想吃什么?让爷爷给你做!”虽然实际上做饭的还是季小晴,但他这种热情让苏酒儿很不习惯。
前世没人对她这么说话。共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只会把战利品往她面前一丢。部下不会喊她“小酒儿”,只会跪在地上叫“大人”。就连大禹——那个砍掉她九个脑袋的男人——对她的称呼也是全称全衔的“凶神相柳”,念得咬牙切齿。
现在一个病恹恹的人类老头叫她“小酒儿”,她居然还应了。因为她现在确实小。酒也喝不了。名副其实。
这天下午,季小晴在院子里晾衣服,苏酒儿被派去后山采药。老陈的药还剩三副,缺了两味——车前草和茵陈,都是寻常草药,山脚溪边就能找到。
苏酒儿挎着一个破竹篮出了门。竹篮是季小晴给她编的,篮沿上还系了根红绳,“图个吉利”。她挎着这个土里土气的篮子走在山路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凶神的气质。很好,越不起眼越安全。
后山离村子不远,翻过一座缓坡就到了。山坳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溪边果然长着一丛丛车前草,叶片肥厚,长势正好。苏酒儿蹲下来开始采摘,动作熟练得让路过的松鼠都多看了两眼——前世她虽然不采药,但识别百草是毒师的基本功。
采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是从山坡另一边传来的——有人在喊叫,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距离大概在半里左右,以她现在的耳力只能勉强分辨出方向和大致距离。她直起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山坡上杂树丛生,什么也看不见。
追捕。她判断了一下声音的节奏,很快得出了结论。追逐者的脚步声沉稳整齐,不少于两个人。被追的脚步声轻而碎,速度很快但节奏紊乱,显然已经慌不择路。
而且还有妖气。极微弱的妖气,像是冬天里的一缕残烟,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吹散。但这确实是妖气——苏酒儿不会认错这个味道,哪怕她现在鼻子钝了一万倍。那气味中带着草木和皮毛混合的气息,微弱却清晰,是一个真实的妖怪留下的痕迹。
她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关她的事。
苏酒儿把最后一株车前草丢进篮子,起身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可以掩盖气味和脚印,不管追人的是谁,应该不会拐到她这边来。
走了不到百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
苏酒儿脚步一顿。那声音尖锐而清亮,像铃铛被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有没有人!有人要杀兔子啦!”
没人要杀兔子。有人要杀兔妖。苏酒儿在心里平静地纠正道,继续往前走。
灌木丛里猛地窜出一个影子,带着一团粉色的残影,直直地朝她的方向撞过来。苏酒儿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但对方速度太快,还是撞上了她的胳膊肘。竹篮脱手,辛辛苦苦采了半天的车前草洒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撞她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合十拼命道歉。苏酒儿低头一看——一张白净的少女脸,头顶上竖着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粉色从耳根渐变到耳尖,正在紧张地抖动着。眼睛是红色的,瞳仁呈椭圆,一看就不是人类。身上穿着一件破了好几道口子的粗布衣,膝盖上全是泥。
一只兔子精。
苏酒儿的第一个念头是:真小。
第二个念头是:看起来肉质不错。
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型,山坡那边就传来了粗犷的喊声:“往哪跑!今天非把你妖丹挖出来不可!”
兔子精浑身一抖,一个箭步窜到苏酒儿身后,揪住她的衣角,扯着嗓子朝山坡方向喊:“这里有大人!你们别过来!”
苏酒儿:“……”
山坡上的脚步声骤然停住。然后是低声交谈的声音。
苏酒儿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后的兔子精。兔子精抬脸看着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声说:“这位姑娘,帮帮忙帮帮忙,回头我给你当牛做马——”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了不少。两只长耳朵紧紧地贴在脑后,发着抖。苏酒儿看了她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向山坡方向。
两名穿着道袍的男人从树丛后走了出来。一胖一瘦。胖子手里提着一把铜钱剑,瘦子腰间挂着几张黄色符纸。两人的袍角都绣着一个八卦图案,和她在清虚观卷宗上见过的一样——是天师府的人,级别最低的那种外门弟子。
“让开。”胖子用铜钱剑指了指苏酒儿,“天师府办事,闲人回避。”
苏酒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在想三件事:第一,这两个人的实力怎么样;第二,她能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打发掉他们;第三,如果打不过,她能不能跑得比兔子精快。
答案分别是不怎么样、可能可以、以及——她跑不过。她连野兔都跑不过,更别说兔子精。
“……这兔子精偷了你的东西?”苏酒儿开口,语气平淡。
“偷东西?”胖子嗤笑一声,“这是妖怪!妖——怪——懂不懂?吃人的!”
苏酒儿回头看了兔子精一眼。兔子精拼命摇头,耳朵甩得啪啪响:“没有没有没有!我从来没吃过人!我吃素的!我连鸡蛋都不偷!”
苏酒儿转回来:“她说她吃素。”
瘦子不耐烦了,拔出一张符纸:“你跟妖怪讲道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些妖怪最会骗人,专骗你这种心软的小姑娘。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起——”
他话没说完,苏酒儿忽然伸手指了指他身后:“那是什么?”
瘦子下意识回头。胖子也转头看。两瞬之后他们意识到身后什么都没有,又转回来,发现苏酒儿的表情纹丝未动,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但就在那两瞬的间隙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朝那只兔子精无声地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然后她的左手从袖口滑出一把生锈的匕首,刀尖朝下藏在了掌心里。
她不是在帮兔子精。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很吵。
“你们说她是妖怪。”苏酒儿看着两个术士,语调不紧不慢,“有什么证据?”
胖子一愣:“证据?她那双耳朵你看不见?”
“耳朵怎么了?不过是长得和别人不太一样。”苏酒儿平静地说,“你们凭什么断定长耳朵的就是妖怪?说不定她只是有病呢。天下奇症多了去了,见都没见过就直接喊打喊杀,天师府就是这样办事的?”
两个术士面面相觑。这个逻辑本身站不住脚,但苏酒儿的语气太过笃定,让他们忽然拿不准了。胖子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兔子精的耳朵——还在抖,怎么看都是真耳朵。
“胡说八道!”瘦子率先反应过来,“她身上的妖气你闻不到?测妖符不会说谎!”说着将手中的符纸往前一甩。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细细的火线,箭一般直射向苏酒儿身后的兔子精。兔子精尖叫一声缩成一团,苏酒儿瞳孔微缩——这道符的威力虽然弱,但烧到身上也不是闹着玩的。
她来不及多想,往前踏了一步。
火线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她身后的灌木丛上炸开,溅起一团火星。她的袖子被燎了个焦边,但兔子精毫发无伤。两个术士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个普通人类居然敢用身体去挡天师府的符术。
苏酒儿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焦痕,然后抬起头。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黑得过分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前世这两只蝼蚁连她的鳞片都碰不到,现在连一道最低级的探妖符都能在她身上留印子。但是她挡得住。她用这个人肉靶子的身体挡住了。不是因为这个人肉靶子有多结实——只是因为她站对了位置。她在符纸出手之前就看出了它的轨迹,前世她看过太多法印,一眼就知道这一道的准头不好。
“你们看到了,”苏酒儿把被烧焦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碰到我了。天师府不是有规矩,不准对凡人动手?”
胖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那条规矩确实存在,不过平时没人在乎——天师府势力大,凡人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但如果有人当面拿规矩说事,性质就不一样了。外门弟子若是被举报“妄伤凡人”,回山是要挨鞭子的。
“你——你包庇妖怪!”瘦子涨红了脸,“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是我的远房表妹。”苏酒儿面不改色地说,偏头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兔子精,“对吧,表妹?”
兔子精愣了一瞬,然后拼命点头:“对对对表姐!我就是她表妹!亲的!”
胖子冷笑:“她刚才还说自己是过路的。”
“吵架了。”苏酒儿语气不变,“刚和好。”
一阵沉默。溪水哗哗地流过石头,乌鸦从头顶飞过,很配合地嘎嘎叫了两声。
瘦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边这个胖子脑筋不太好使,但他可咽不下这口气。管她是什么来路,一个手无寸铁的村姑,就算事后被责罚,现在打了又能怎样?他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掏压箱底的那张爆炎符。那张符是他花了大半年的积蓄从一个内门师兄那里偷偷买来的,威力足够把这一整丛灌木都炸上天。他就不信这个装神弄鬼的村姑还能挡得住——
就在这时,苏酒儿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普通的深呼吸。她闭上了眼睛,双肩微微下沉,整个人站在那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裙子,还是那张瘦得过分的脸,但她周身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寒流从她脚下扩散开来,空气忽然变得沉甸甸的。溪边的青蛙不叫了,树上的蝉也噤了声。
两个术士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那不是妖气——苏酒儿身上没有妖气。那是一种比妖气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猎物面对捕食者时本能的战栗。胖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铜钱剑握得指节发白。
瘦子掏符的手僵在了怀里。
苏酒儿睁开眼,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两个术士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释放妖力,甚至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种目光,她在前世看过无数次。被看的一方通常会尿裤子。
胖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拽了拽瘦子的袖子:“……师兄,要不走吧。兔子精满山都是,犯不着跟一个疯子计较。”
瘦子咬着后槽牙,符纸攥在手心里捏出了汗。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村姑有古怪,但咽下这口气实在难受。然而另一个声音——骨子里那个更原始的声音——正在疯狂地拉响警报。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像被一条看不见的巨蟒卷住了全身。
他最终还是把手从怀里拿了出来。然后阴沉着脸,撂下一句“别让我们再碰到你”,转身大步离开。胖子如蒙大赦,收起铜钱剑,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回。
苏酒儿一直目送他们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才将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她垂下眼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差点把骨头缝里最后一点妖力都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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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