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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探·热场站

我站在阴阳两界中间

云麓山庄的行程定在一周后。这周里,探险队先去踩了个“热场站”——市区以北三十公里外一栋荒了十年的独栋别墅。原主人姓陈,做建材生意发家,九年前在某次招标失败后从三楼阳台跳了下去。人没死透,救护车来的时候还有气,拉到医院抢救了三天还是走了。之后这栋别墅就空了下来,转了几手都没卖出去,中介带人来看房,十个人里有八个说进屋就头疼,剩下两个说看到了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这种地方最适合做前期预热。沈念坐在越野车后座,把这套背景资料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周衍在驾驶座开车,副驾空着,方野坐在沈念右边,还是那顶帽檐压得低低的棒球帽,腿上摊着平板正在校准无人机。林小乔坐在沈念左边,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罗盘抱在胸口,指尖搭在边缘上,时不时偷瞄一眼沈念。

沈念感觉到了,但没有转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维持着正常的温度——出门前她灌了半袋回阳药,药劲儿还没散,表面的体温至少能撑过今晚。

车停在别墅的铁门外。铁门锈了大半,门锁被人撬过,链子耷拉着。周衍下车推了一把,门吱呀叫着往两边分开。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踩进去沙沙响。

贺昭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脖子上挂着相机。他今天是“随队摄影师”的身份,说是来拍素材,但沈念注意到他下车后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房子外墙,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贺总,之前来过这儿?}沈念走过去,语气随意。

贺昭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没有。就是觉得这房子长得挺……规矩的。}

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别墅是九十年代那种方方正正的欧式风格,奶油色外墙已经发灰,爬山虎从墙角一路攀到了三楼阳台。阳台的栏杆缺了一根,空缺的位置黑洞洞的,像一个缺了一颗牙的嘴。她没再多问,跟着队伍进了屋。

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家具早被搬空了,只剩墙上一块深色的方形印迹——原来挂画的地方。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楼梯口,看起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进来探过。方野从箱子里拿出无人机在门口组装,林小乔抱着罗盘从大厅到厨房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磁场不对。}她把罗盘递到周衍面前,{整栋楼都有,二楼最重。}

周衍看了一眼指针,没说话,目光转向沈念:{沈老师怎么看?}

沈念站在大厅中央,闭着眼停了三秒。她能感觉到——这栋楼里不止一个。二楼西侧有一个,三楼阳台外面有一个。还有一个,在后院。后院的那个气息最淡,像是困在这里很久,已经快散了。

她睁开眼:{我先去后院看看建筑外墙的原始结构。你们先布设备,有事叫我。}

周衍点了点头:{别走太远。}

沈念推开后门走了出去。后院比前院小很多,一棵老槐树歪在墙角,树干上挂着一截秋千绳,被风刮得来回晃。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嘎吱作响。她绕过槐树,在墙角站定,低头看着地面上一块被落叶盖住的水泥板。

那是当年游泳池的位置。资料里写了,陈家有个独生女,十岁那年暑假溺死在这个池子里。后来池子被填平了,上面浇了一层水泥。

沈念蹲下来,伸手把落叶拨开。水泥板上有几条裂缝,缝隙里长出了细瘦的杂草。她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水泥下面涌上来,顺着她的指尖往手臂里爬。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半透明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她没注意到沈念,正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画出歪歪扭扭的圈。沈念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两步,在她面前蹲下。

{你在画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但她的脸朝着沈念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你能看见我?}

{能看见。}沈念的声音很轻,{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我妈妈说要来接我,她让我在这里等。}

沈念的喉头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女孩的肩膀——触碰的瞬间,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小女孩在水池边捡一个红色的皮球,脚边是湿滑的瓷砖。一个男人从她身后走过来,穿着园丁的灰色围裙,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金表。他“帮她”去够那个球,弯腰的瞬间,手肘碰到了女孩的后背——用力不重,但女孩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的时候,男人站在池边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沈念猛地缩回手。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小臂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靠在槐树干上喘了两口气,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小女孩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

{没事。}沈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个推你的人……他戴着一块手表对不对?金色的表带,上面刻了三个字母。}

女孩的表情空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沈念轻声说,{那三个字母,是HZT吗?}

女孩没有回答。但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H。Z。T。

沈念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福伯给她看的那张贺家全家福右下角,贺正堂的西装胸口袋里别着一块金色的胸牌,上面印的就是这三个字母。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它们从水泥裂缝里爬出来了。

她的手指按在地上顿了两秒,然后慢慢收回来,把地上的字抹平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树干缓了好几秒。后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头顶传来一阵微弱的金属碰撞声——那截秋千绳在晃。

她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贺正堂。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三年前烧了沈家,九年前……一个建材商的女儿?她脑子里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但中间缺了一块拼图。陈家和贺家之间有什么关联?她暂时想不通,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的频率,不可能是巧合。

回到大厅的时候,方野的无人机已经在二楼走廊里嗡嗡飞了一圈,屏幕上传回来的画面一片雪花。林小乔站在楼梯口,脸色煞白:{二楼那个房间,门缝里有光。可这个房子早就断电了。}

沈念顺着楼梯看向二楼的时候,余光扫到方野靠在门框边上,手里还捏着无人机遥控器。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楼梯,他在看沈念的手——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松开了。方野这才低下头去拆无人机电池,一句话没说。

沈念的目光回到楼梯方向,二楼尽头的房间,门缝底下确实透着一线极淡的暖黄色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衍。周衍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了一瞬。周衍把烟收起来:{沈老师,后院有发现?}

{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沈念把外套拉链拉上,遮住还在发冷的手腕,{陈家的女儿不是意外溺水的。有人推了她一把。}

屋里安静了一瞬。林小乔猛地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后院游泳池那块水泥板,下面是空心的。}沈念面不改色,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踩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对,正常填实的池底不会下陷三公分。这种活儿干得糙,要么是赶工期,要么是做完之后心虚,没敢压实。}

周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说:{你怎么知道下面原来是泳池?}

{来之前我查过资料。}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九年前这栋房子的出售信息里,后院标注了‘原泳池,已填平’。中介写的。}

林小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周衍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入夜之后,队伍分成两组。方野在车里看监控,林小乔在二楼楼梯口用罗盘监测磁场变化,贺昭跟着周衍在一楼拍“定场镜头”。沈念一个人留在一楼大厅,说是要整理今天记录的建筑数据,实际上她靠着墙根坐着,后背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次“接触”,消耗了她不少。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缓慢地往下掉,嘴唇开始发麻。她偷偷把口袋里剩下的小半袋回阳药挤进嘴里,苦味弥漫开来,体温才勉强稳住了。

贺昭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走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挪开。厨房的灯在他身后亮着,光从他肩头照过来,他的表情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原本已经走过去了,两步之后又折回来,把水杯递到她面前:{你嘴唇都是白的,喝点热的。}

沈念接了,杯壁贴着手心的时候,那股暖意让她不自觉攥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他。贺昭站在她面前,没有走开的意思,犹豫了两三秒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的那个——推人下水的事,是胡编的还是真看出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试探,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之前的那种确认——他想信,但不敢信。

沈念偏头看了他一会儿:{贺总为什么关心这个?}

贺昭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照片是一份旧报纸的截图,标题写着“建材商人陈某某跳楼身亡,疑与土地竞标失利有关”,下面一张小图,是当时的竞标公告。沈念的视线落在竞标单位那一栏——贺氏集团。

{我爸九年前跟陈家有生意往来。这块地当初是两家一起竞标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陈家忽然退出了,没多久就出了事。}贺昭的声音更低了,{我一直没想通。今天你说陈家女儿是被人推下水的……}

{贺总,你是在查你爸?}

贺昭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走第二站。}

他转身走进了厨房的阴影里。沈念端着那杯热水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头喝了一口。水还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渗进胸口。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林小乔的声音:{有人!二楼主卧有人!}

沈念猛地站起来冲上楼梯。二楼走廊里,林小乔站在主卧门口,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她指着房间里面,嘴唇哆嗦着:{那扇窗户……我刚才亲眼看到窗帘自己掀起来了,窗台上坐了一个人……灰色的……看不清脸……}

沈念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主卧空荡荡的,窗台上一片空白,窗帘垂着纹丝不动。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缩在窗户右侧的角落里,一团灰黑色的气息蜷成一团,像一个蜷缩着的人形。它没有恶意,只是恐惧,一种被关在这里太久、已经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恐惧。

{没事了。}沈念抬手把林小乔往后拉了半步,自己的手背擦过门框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团灰黑色轻轻颤了一下。

{它只是在看。没有过来。}

林小乔的嘴唇还在抖:{你怎么知道它不会过来……}

{因为它怕你。}沈念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手里的罗盘,它不敢碰。}

林小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在转动的罗盘,愣了一下。沈念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到周衍站在大厅的阴影里,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朝上——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点正亮着。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衍没有隐藏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走下最后三级台阶,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回去再听听。}

{周队长听出什么了?}

{还没。}周衍把手机收起来,绕过她上了楼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缓了半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后视镜里那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确认,这一次是审视。好像她刚才那句“填池子的人心虚,没敢压实”在他脑子里划了一下,划出了一道他不想承认的印痕。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秒,然后推开了二楼主卧的门。

沈念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扇门关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过贺昭那杯水的手掌心——杯壁的温度已经散了,手指尖又开始发凉。

她回到大厅靠墙坐下,打开手机给福伯发了一条消息:“陈家,九年前,土地竞标。跟贺正堂有关。”

福伯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到:“陈家的案子我当年就查过。你出事之后,我把贺正堂身边所有经手过的人都捋了一遍。陈老板的遗孀后来搬去了外地,临走前托人带过一句话——‘贺正堂那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袋。谈完他走之后,陈老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锁了一整夜。’”

沈念盯着那段话看了两遍。牛皮纸袋。陈老板把自己锁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跳了楼。她锁屏,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再一次泛了白。

窗外的夜风吹过后院那棵老槐树,秋千绳撞在树干上,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笃、笃、笃,像一个人在暗处叩了三下门。

沈念闭着眼,把那三个字母在心里又写了一遍。HZT。贺正堂。九年前陈家的地、三年前沈家的火,中间隔了六年,但连上了同一个人。

她脑子里刚把这条线接上,窗外的秋千绳声忽然停了。风没停,但绳不动了。

像是有谁在暗处听到了她的思路,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沈念睁眼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绳子静静地垂在月光底下。

她重新闭上眼,把手机攥紧了些。第一块拼图。还会有第二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