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大女主  烧脑   

老宅·归去来

我站在阴阳两界中间

云麓山庄在城南的山坳里,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后半段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子,车胎压在上面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沈念坐在后座,从车窗望出去,路两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带子。

她认得这条路。三年前,这条路通往沈家老宅。现在,它通往贺正堂的别墅区。

越野车在一扇生锈的临时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云麓山庄施工重地,闲人免入”。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跟贺昭打了个招呼,铁链哗啦啦卸下来,车缓缓驶了进去。

沈念从车窗望出去的那一刻,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里面的样子完全变了。以前沈家老宅是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天。现在那些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十栋半成品的欧式别墅,灰色的水泥骨架裸露着,脚手架还在,但吊塔停在半空中,钢筋从楼板边缘伸出来,像一截截没合拢的牙齿。地面被整平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整个工地安静得不像有人施工的样子,只有风吹过脚手架时发出金属的颤音。

沈念下车的时候,脚下传来一种极轻的震动。不是地面在晃,是她的身体在回应。那种震动从脚底往上涌,穿过脚踝、小腿、膝盖,一直蔓延到胸腔。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闭了一下眼。

他们都在这里。她感觉到了——地底下,墙缝里,脚手架的空隙中,每一寸被水泥覆盖的土壤里。沈家的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走。

沈念的目光掠过整片工地,最后落在西北角那排临时的铁皮板房上。那些板房比东边的旧很多,门板歪着,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像是被遗忘在这片工地边缘的一截废弃物。但她知道那排板房的位置——正好是沈家老宅倒座房的后墙根,离正厅原址不到十五米。她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方野从后备箱搬设备,林小乔抱着罗盘在工地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她的罗盘指针没有转动,而是微微震颤,针尖朝向四面八方同时摆动——磁场混乱成一片。贺昭站在一栋别墅前面,仰头看着灰扑扑的外墙,表情有些复杂。周衍在远处跟那个戴安全帽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小乔凑到沈念身边,声音发颤:{沈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林小乔搓了搓胳膊,{像是有人蹲在暗处盯着你,但你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沈念看了她一眼。林小乔的直觉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准。四周确实有“人”在盯着他们,只不过那些目光隐在水泥和钢筋的缝隙里,借着一层薄薄的黄昏光线藏得很深。沈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方向,有些警惕、有些困惑、有些在辨认。

{别想太多。}沈念收回视线,{天还没黑,先搭设备。}

贺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规划图:{工头说东边那排板房可以接电,今晚在那边扎营。沈老师,你们探灵一般怎么布点的?}

沈念接过规划图扫了一眼。东边板房。那位置在当年的倒座房后面,离正厅隔了将近三十米。她指着规划图西北角的一片空地:{这边为什么没盖?}

贺昭凑过来看了看:{工头说地基打不下去,钻机到了三米就卡住了,换了好几个位置都是这样。后来就放弃了,留了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正好是沈家老宅正厅的位置。三年前火烧起来的时候,正厅是第一个着火的,也是烧得最久的。沈念把那句话嚼了两遍,然后把规划图折好还给贺昭:{今晚我睡那边。}

贺昭愣了一下:{那边没房子。}

{有帐篷就行。}

沈念接过规划图扫了一眼的时候,贺昭没有走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在规划图上,而在她的侧面轮廓上停了一瞬。那张旧照片的画面又浮上来了——他爸书房里那个深色相框里的女人。这个沈念低头看图的侧脸跟那个人的弧度重叠了三成。

贺昭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脚手架。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打量她,但想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念把规划图折好还给他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贺昭笑了一下:{你老看我。}

沈念也没躲:{贺总不也在看我。}

贺昭被堵了一下,把规划图接过来塞进口袋,转身走开了。

黄昏过去得很快。天暗下来之后,整个工地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雾裹住,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方野在板房外面架了两盏充电灯,橘黄色的光勉强照出周围二十米的范围,再远就只剩模糊的轮廓。无人机升到五十米的高度拍了一圈,画面里工地上空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但颜色是白的。

{这什么玩意儿?}方野难得开了口,推了推帽檐盯着屏幕,{气温没问题,湿度也没问题……常规气象条件下不会有这种悬浮发光物。}

林小乔抱着罗盘蹲在帐篷旁边,浑身发抖。她的罗盘从入夜之后就没停过,指针在一个方向和一个方向之间来回跳,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拉扯。沈念站在帐篷外面,面向那片空地,背对着所有人。

{我去那边走走。}她说。

周衍的视线从无人机屏幕上移开:{我陪你去。}

{不用。}沈念没回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周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按着手机的侧边键,录音功能开了。他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那片空地的灰蓝色里。

沈念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泥土表面,掌心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温度从土层深处涌上来。不是地热,是火烧过之后留在土壤里的余温,三年了还没散透。

她闭上眼,把另一只手也按在地面上。

耳边忽然涌进来一堆声音。重叠的、交错的、含糊的——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恐惧、绝望、不甘。二十七个人的声音聚在一起,像一卷被烧了一半的磁带,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三年前最后那几个小时。

然后所有的声音停了。

沈念睁开眼,面前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轮廓模糊得几乎化进夜色里,但她认得出每一个人。左边那个高个子是她父亲,右手边那个矮一点的是她母亲。后面站着她姑姑、她堂弟、她奶奶,再远一些是表舅、二叔公、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全称的远房亲戚,一共二十七个人,围着她站成一个半圆。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鬼魂都在看她。

沈念跪在泥土里,仰头看着他们。三年了,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他们告别,回来的时候也没想好怎么面对。她张了张嘴,喉头堵得发紧,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

二十七张模糊的脸纹丝不动。但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一层薄云从顶上滑了过去。沈念感觉到脚下的土层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东西从泥土深处翻了个身。她把手掌压得更紧了一些,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顺着下颌滴进泥土里。

沈念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不是听到了脚步声。是影子。月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她面前的地面上多了一道倾斜的阴影——一道属于人的、缓慢靠近的轮廓,在离她大概二十步的时候停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只是维持着跪着的姿势。过了好几秒,她把手掌从泥土上移开,站起来转过身。周衍站在二十步外的老槐树旁边,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不是刚来的。他的肩头落了一层月光混着树影,站姿是那种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的、等待的姿态。

沈念站着,对着他。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在夜风里对视。周衍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刚才跪过的那片泥土,再移回她的眼睛。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跪在地上干什么?}他问。

{累了,歇一下。}

{你哭什么?}

{沙迷了眼。}

{这里没有沙子。}

{那就当我在想事情。}

周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他离她更近了,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能看清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屏幕朝上,录音键亮着。

{沈念。}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你是本地人?}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层绷紧的薄冰。周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裤兜里,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老槐树的影子里。

{回营地吧。外面冷。}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工地板房的灯光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泥土沾在掌心里,温热干燥的,像是被什么人的体温捂过。她慢慢攥起拳头,把那把土握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回了营地。

林小乔看到她回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递过来一杯热水。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方野还在看无人机回放,贺昭坐在折叠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衍不在帐篷里,她扫了一圈没看到他的身影。

沈念钻进自己的单人帐篷,拉好拉链。她没有立刻喝药,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脉搏还在,但跳得又浅又急,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快要断的弦。她的嘴唇已经泛了青紫,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淡蓝。她用了好几秒才把回阳药的吸管塞进嘴里,药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整个食道像吞了一根冰棱,直到药劲泛上来才慢慢化开。她把喝空的袋子攥在手心里,蜷起身体等体温恢复。帐篷外面的夜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耳膜,又过了大概两分钟,那阵寒意才退潮似的往脚底滑下去。

她靠在充气枕头上,展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点残余的泥土。沉默着。帐篷外面,整片工地都安静了下去。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的板房铁皮都停止了收缩时发出的声响。像是有人按住了世界的呼吸键,让一切暂停了那么几秒钟。

沈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他们还在。她走回营地的这一路,身后跟了二十七道目光,一路跟到帐篷门口才停。他们没走,只是退到了她看不到的地方等着。等她下一次踏进那片空地,等她把剩下的拼图一块一块抠出来。

她闭上眼之前,用气声说了一句:

{你们等我。等我找到那个人。}

帐篷外面,有什么东西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工地西北角那排板房的一扇窗户,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窗帘没有动,窗户上也没有手。但那条缝就这么开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回应——他们说“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