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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队·夜行者

我站在阴阳两界中间

城南废弃医院的门早被焊死了,但侧面的铁栅栏被人掰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沈念收了收肩,把自己塞进那道缝隙里,脚尖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碎裂声在空荡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她没开手电。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光是那种勉强够看清脚下三寸路面的灰白色。她摸黑划开锁屏,凭着肌肉记忆点开录音软件,红色圆点亮起来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窗玻璃碎了大半,夜风裹着十一月的冷灌进来,把墙角发霉的窗帘吹得像一面随时要散架的旗。沈念踩过满地碎玻璃和废纸,在走廊中段停下来,对着麦克风说了第一句话:

{民国三十七年的建筑结构,距今七十六年。原城南妇幼保健院,一九八九年废弃至今,主体框架未坍塌,但二三层楼板有不同程度的塌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学术感。

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沈念没抬头,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左侧第三间诊室门口,一个灰白色的轮廓蜷在墙角。是个女人,年纪不大,穿着老式白大褂,头发散着,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注意到沈念,或者说,她还没意识到有人能看见她。

沈念把手机往左偏了十五度,镜头避开那个方向,继续往前走。灰白女人在她经过的瞬间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一双空茫的眼睛。那种眼神沈念见过太多次了——困在某个地方太久、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的鬼魂,早没了攻击性,只剩一种迟钝的困惑。这种她不怕。

她脚步没停,呼吸都没乱,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门轴发出锈蚀的呻吟,吱呀一声,在整栋楼的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身后那道目光追着她的后背看了好几秒,然后退了回去,重新缩进了阴影里。

沈念进了楼梯间,往上走了一层,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定。窗外的城市灯火铺了一地,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对着录音键说完最后几句话,然后关掉录音,在黑暗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鬼魂那种拖沓的动静。沈念皱了皱眉,侧身藏到窗台的窗帘后面。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楼梯口走出来。三十岁上下,短夹克,工装裤,腰间挂了一串钥匙和多功能工具。他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念藏身的位置——窗帘下面露着一截黑色裤脚。

{面试已经结束了。}沈念从窗帘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灰,{你来晚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我临时改了要求。自己走完不算,要有人看着你走完才算。}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路过三号诊室的时候往左偏了十五度。}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很平,{那边有什么?}

沈念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有一堆碎玻璃反射的月光。我怕晃着眼睛。}

男人没有追问,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吧,车在外面。}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偏过头补了一句,{我叫周衍,探险队队长。你过关了。}

沈念跟在他身后出了医院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吐着白烟。周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沈念拉开后座门的时候,一股暖气裹着淡淡的烟味和护手霜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左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姜黄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只罗盘,腿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上挂了一圈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她看见沈念弯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下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右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低头在调试手里的平板,帽檐压得很低,全程没有抬头。

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穿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翻着,手里转着一副墨镜。他回头冲沈念笑了一下,那种天生的、不费力的、公子哥式的笑容:{沈老师是吧?我叫贺昭,这趟活是我组的局。周哥说你胆子不小,我还不信呢。}

{贺总过奖了。}沈念弯腰坐进去,伸手带上门,{干这行不就是为了练胆子。}

车内的暖风把她身上的寒气冲淡了一些,但那股从废墟里带出来的霉味还在。沈念坐稳之后,余光扫了一圈车内的人,然后安静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来参加面试的学生。

可副驾的贺昭还在看她。他在看她的脸。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不自觉的打量——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眼角那颗很小的痣。她偏头看向窗外的时候,侧脸的弧线让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一张旧照片,深色相框,放在父亲书房书柜最上层的角落里,他小时候爬上去够过一次,被父亲呵斥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旗袍,侧脸轮廓跟眼前这个人有三分像。

贺昭皱了皱眉,把那个画面按回去,转过去拉过安全带扣好。

周衍发动车子,越野车从医院门前的土路颠上了主路。城市的灯火开始一帧一帧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沈念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她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副驾那个人——贺昭。贺正堂的儿子。她记得福伯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里,贺正堂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眉眼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她认出了他。他不认识她。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抱着罗盘的女孩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皱了皱眉头,然后往车门那边缩了缩。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后座的空间就那么点,她这一缩,羽绒服的袖子蹭到了沈念的手背。女孩猛地收了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不,不是烫,是冰。

{对不起,我……你手好冰。}林小乔的声音有点发虚,{你是不是着凉了?}

沈念笑了一下,声音柔和:{体质偏寒,老毛病了。吓到你了?}

林小乔摇头,但眼神已经飘开了。她悄悄把刚才碰到沈念的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她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罗盘——指针朝着沈念的方向,微微地、持续地震颤着,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

林小乔的呼吸顿了一拍。罗盘她用了两年,只见过两次这种情况。一次是在坟场,一次是在火葬场门口。她把罗盘翻过来扣在腿上,金属底座还在微弱地发颤,像一块被什么力量从远处敲击的铜板。她的心跳快了好几拍,压着罗盘的手不敢松开。

车里安静了几秒。副驾上的贺昭倒是笑嘻嘻地打破了沉默:{沈老师这体质,上回直播有人说“阴气重的人才招东西”,你这种体质岂不是行走的探测器?}

{贺总说笑了。}沈念答得很轻,{真要说招东西,应该问林小姐,她带的罗盘比我的体温准。}

林小乔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她的直觉告诉她,旁边坐的这个女人不对劲,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逻辑上的、可解释的、能说出口的那种“不对”。就是一种纯然的、野兽般的警觉:这个人,不像活人。

沈念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得更深更慢了一些——活人该有的节奏,胸腔起落之间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流。她维持这个节奏维持了三年,熟练得像呼吸本身。

后排左侧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他看了沈念一眼,眼神很平,然后从腿边的设备箱里抽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热的,红糖姜茶。你脸白了。}

沈念顿了一下,伸手去接。杯壁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金属的热度像是撞上了一层冰,短暂地滞留了一下才渗进去。她攥着那点温度,声音轻了几分:{谢谢……方野?}

{嗯。}他把帽檐重新压下去,继续调平板,但那只递杯子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某种凉意。

贺昭从副驾转头看了方野一眼,扬了扬眉毛,没说话。

车子开上城市快速路的时候,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念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的目光在她眼角那颗小痣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开。那个停顿太短暂了,换个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沈念三年来练就了一件事:看人看眼睛,眼睛来不及撒谎。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确认——像是对着一份旧档案核对照片,找到那个唯一的标记点,然后验证通过。沈念不认识周衍,但周衍认识她。

越野车驶离快速路,拐进一条路灯稀疏的支路。贺昭忽然转身,把手机亮给后座看:{对了沈老师,下周第一站,给你看了没?}

沈念低头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航拍图,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地基已经打好,但吊塔停在半空中,钢筋裸露着,整片区域像被按了暂停键。图的左下角标了四个字:云麓山庄。

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云麓山庄。沈家老宅的原址。贺正堂烧掉了她的家,在上面盖了他自己的“山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看到了。这个项目我查过,之前传过一些奇怪的新闻。}

{对,闹鬼。}贺昭笑了笑,{我爸那个项目拖了三年没卖出去,工人都跑光了,说半夜听到哭声和烧东西的声音。我寻思带你们去做一期直播,也算是给我爸的楼盘做个营销。}

沈念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贺总,那块地之前是什么?}

{听说是老宅子,失火烧了,后来就闲置了。}贺昭随口答着,语气里全是毫不在意,{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是我家的地。}

沈念没再问。她把手机还给贺昭,然后偏头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脸色确实白了,嘴唇也淡得没血色。方野递过来的保温杯她还没喝,攥在手里,金属壳贴着掌心,冰冷的。

旁边的林小乔又缩了一下。她在后座的另一侧,隔着四十五公分的距离,但她能感受到一种从沈念身上缓缓释放出来的凉意,那种凉意不像天气冷,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骨子里往外渗。她压着罗盘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尖发白。

越野车在一栋六层老楼前停了下来。贺昭指了指楼上:{沈老师,你住五楼,房租公司出。明天早上九点碰头,周哥会来接你。}

沈念拉开车门下去,夜风扑过来。她弯腰对着车里说了一句:{谢谢各位,今天麻烦大家了。}

贺昭摆手笑,方野抬了一下帽檐算是回应,林小乔攥着罗盘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周衍从驾驶座偏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明天见。}

沈念关上车门。越野车调了个头,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杯壁还是冰的,她没打开过。她握着它走上五楼的台阶,在出租屋门口摸出钥匙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福伯的消息跳进来,措辞简短得像老式电报:“见着贺家的人了?”

沈念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走进来关上门,才打字回了一个字:“嗯。”

她站在黑暗里想了想,打了一段话发过去:“周衍可能认识我。其他人还不知道。贺昭什么都不知道。”

福伯的第二条消息隔了一分多钟才到:“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沈念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脱了外套,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袋深褐色的液体——塑封袋里装着福伯熬好的回阳药。她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喝完。苦涩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手指尖渐渐恢复了温度,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慢慢退潮。她靠在床沿上坐着,才拿起手机打字:“还不知道。”

过了很久,福伯才回了最后一句。那句话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长——长到像是他在那边一个字一个字斟酌了很久才按了发送:

“念念,你踏进那扇门之前,再想一想。贺正堂手上沾的不是沈家一条命。他能烧一次,就敢烧第二次。”

沈念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墙角的灰白色影子里没有人。但三年了,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站在她背后,坐在她床边,蹲在巷子口等她回去。

她闭上眼睛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对空气说的,又像是对世界上唯一能听见的人说的:

{我回来了。}

然后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被子里没有暖意,但她的体温正在慢慢恢复。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要一点一点把自己焐热。

窗外,月光照着城南的方向。云麓山庄的工地上空无一人,吊塔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面上,像一个被钉住的十字。沈念闭着眼睛,但她知道——那座工地的西北角,有一排临时板房。三年了,那扇窗每晚都会自己打开。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每晚都坐在窗边等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今晚她回来了,那扇窗不会开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隔着十几公里的夜色,正安静地看着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