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过后便是忙碌的周四。上午四节课排得满满当当,数学老师拖堂是家常便饭。下课铃响过许久,粉笔依旧在黑板上沙沙作响,板书密密麻麻铺满半块黑板,底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等到老师终于放下课本走出教室,紧绷了一上午的教室瞬间炸开,大半人趴在桌面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后桌凑在一起争论刚刚那道最后一问的解法。陆惊白拿着草稿纸满教室乱窜,到处找人对答案,路过谢檐秋桌边时,两个人为了一个计算结果争得面红耳赤。时见柠和苏砚枝抱着水杯,结伴去往茶水间打水,走廊上飘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
裴桁坐在后排,低头整理刚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他惯用一支黑色钢笔,笔身已经被握出浅浅的温度。他正打算把错题圈出来,笔尖往下一压,忽然听见细微一声闷响。深蓝色的墨水毫无预兆从笔缝里溢了出来,顺着纸面晕开一大片,迅速洇透了试卷上刚写好的字迹。
裴桁眉头微蹙,随手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巾,飞快按压在污渍上。墨水渗透性极强,越擦越糊,原本清晰的题目被染成一团暗沉的蓝。他捏着纸巾,指尖沾了一点墨迹,无奈地盯着面目全非的卷面。
周遭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这点小小的插曲。
陆惊白还在和同学高声讨论题目,周围一圈男生围着,声音吵得厉害。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刚刚结束的数学课上,没有人回头望向他这边。
隔了三排座位,温叙白正低头翻着历史课本。书页一页页翻过,目光落在时间轴上。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他下意识抬眼往后扫了一眼,恰好瞥见裴桁桌前那一大片洇开的蓝墨。只是匆匆一瞥,他便收回了视线,没有立刻起身。
几分钟后,预备铃响起,走廊上的人群陆续涌回教室。喧闹慢慢平息,大家各自回到座位,准备下一节课的书本。温叙白拉开笔袋,指尖碰到里面一支全新未拆封的中性笔。他顿了顿,将那支笔取了出来。
没有回头喊话,也没有起身绕过去。他侧身,手臂往后轻轻一伸,将笔放在过道的桌面上。笔尖朝着裴桁的方向,做完这一切,他便转回身子,挺直脊背,重新看向自己桌上的课本,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桁低头,看见过道上多出来的一支黑色水笔。他抬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温叙白的后背上。少年坐姿端正,侧脸被窗边落下来的阳光描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伸手将笔拿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壳。犹豫片刻,裴桁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隔着几排座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温叙白的肩膀极轻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淡地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上课铃轰然响起,数学老师再度踏入教室。裴桁把那支笔放在自己的笔袋一侧,拿起它,重新拿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把刚才被墨水毁掉的题目,一步一步重新演算一遍。笔尖划过纸面,书写流畅。
那一整节课,两个人没有再有任何交流。
日子照常往前推进,上课、刷题、课间喧闹、放学赶路。这件小事很快淹没在繁多的课业里,谁也没有再提起。只是等到又一个周三傍晚,小组留下来整理错题。裴桁写完自己那一部分理科草稿,无意识地将纸张往侧边挪了一点,离身旁的温叙白更近了些许。
动作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窗外的夕阳落进教室,将两张挨得不远的课桌,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