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秋,总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傍晚还余着夏末燥热,一夜风雨过境,整座城市便浸进湿冷里。连绵秋雨自清晨淅淅沥沥落下来,雨丝斜斜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蜿蜒淌下一道道水痕。空气裹着潮湿的寒气,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得暗沉,远远望去,整片校园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周三晚自习如常开启。窗外雨声连绵不绝,敲打屋檐,哗哗作响。教室里日光灯亮得发白,错题小组六人留在座位上,埋首处理本周积攒下来的错题。
陆惊白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得龙飞凤舞,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雨幕,愁眉苦脸地哀嚎放学路上要遭雨淋。谢檐秋被他絮叨得无奈,抬眼睨了他一眼,笑着打趣他永远记不住带伞,这下只能冒雨冲回去。
另一边,时见柠与苏砚枝挨在一起。
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一同对着摊开的历史错题本。苏砚枝侧过身子,指尖点在书页一处细碎的知识点上,轻声给时见柠分享自己背诵的小窍门。她说话时气息温热,肩膀自然而然挨着时见柠的胳膊,眼底清亮坦荡,笑起来眉眼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度。
时见柠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心思却有一瞬飘远。心底翻涌而起一点微弱滚烫的情绪,悄无声息漫上来。她飞快压下那阵悸动,余光悄悄扫过身旁女孩的侧脸,又立刻收回视线。她心里无比清楚,眼下苏砚枝完完全全只当她是最好的挚友,这份情谊干净纯粹,不含半分别的情愫。她这份悄然滋生的心动,只能独自藏在心底,不能流露分毫,免得打破眼下安稳美好的现状。片刻后,她扬起如常的笑意,轻声应道:“这个方法挺好,我记下了。”
苏砚枝丝毫没有察觉到她那一瞬的失神,点点头,便重新低头,继续整理错题。两人依旧亲密无间,说说笑笑,一如从前。
相邻的位置上,裴桁和温叙白各守一方天地,安静做题,互不打扰。裴桁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物理公式,眉头微敛,神情专注;温叙白一笔一划,工整誊写文科背诵要点。窗外雨势越下越大,风声穿过走廊,卷着水汽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来一阵凉意。
下课铃准时响起。
众人收拾好书本站起身,走出教室,才看清外面滂沱的大雨。楼道栏杆边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大家三三两两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白茫茫的雨幕发愁。陆惊白翻遍书包夹层,果然不见雨伞的影子,干脆心一横,打算冒雨跑回宿舍。
“我们三个两把伞,刚好够。”谢檐秋晃了晃手里的伞,看向时见柠、苏砚枝。
三人结伴道别,撑伞走进雨里。楼道很快冷清下来,最后只剩下裴桁与温叙白两个人。
“你带伞了?”裴桁转头看向他。
温叙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雨景里。
两人并肩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之下,冷风裹挟着细碎雨沫迎面扑来。檐下还有不少避雨的学生,人声嘈杂。等了好一会儿,雨势丝毫没有减弱。二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冒雨跑到前方不远的公交站台,再另做打算。
几乎同一秒,两人迈步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校服肩头,路面低洼处积起浅浅水洼。温叙白脚步稍慢,鞋面猝不及防踏进积水里,冰凉的雨水顺着鞋边渗了进去。裴桁下意识往他身旁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用自己半边肩膀,替他隔开斜飘过来的雨丝。他没有开口提醒,脚步也未曾放缓,仿佛只是一个无意并行的动作。
温叙白敏锐察觉到身旁人的靠近,侧过头看了裴桁一眼。雨声嘈杂,风声呼啸,最后他只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谢谢。”
裴桁偏过头,淡淡应了一声。
一路快步狂奔,两人总算冲到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肩头校服湿了一小块,额前发丝沾着水珠,顺着下颌轻轻滑落。站台上人来人往,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溅起一圈水花。他们并肩靠着护栏,没有过多闲谈,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雨雾笼罩的街道。
直到各自等候的公交车缓缓驶来,二人才挥手道别,转身踏上归途。那场微凉的秋雨,淋湿了少年的肩头,也在两个少年平淡交集的时光里,悄悄烙下一道浅淡无痕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