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风是突然停的
白幼黎带人往里推进时,天光只从头顶一线落下,照得石壁上青苔发亮,前面摇月探过的那条路不宽,两人并行都勉强,青栀在前,白幼黎居中,张真源断后,一行人走得极轻,脚下腐叶又厚又软,偶尔踩断一根枯枝,都显得格外响
谷中果然有人,白幼黎没进到最深处,就闻到了烟味,不是柴火,是烧铁的气味,混着一股腥涩,像在熬什么东西,白幼黎比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贴住山壁,张真源从后上来,低声道

有炭
白幼黎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谷道拐角后堆着几筐黑炭,炭面还泛着油光,白幼黎心头一沉,这地方不但是藏身处,怕是真在炼兵刃。
摇月从前面折回

殿下,有七八个人在里头,没披甲,但都带着刀,旁边两个棚子,像是打铁炉
白幼黎点头
青栀,摇月,你们两个各领一队,从左右贴上去

张真源看她
你跟着我,正面进

张真源没说话,只把剑出了鞘,白幼黎也抽出短刃,当先迈步
谷中那伙人果然没料到会有人摸进来,白幼黎一现身,当先两个打铁的一愣,刀还没提起来,就被青栀放倒,后头几个反应过来,抄刀冲上前,白幼黎踢翻一个,反手一刃,挑断了另一人的刀绳,张真源挡在她侧边,剑势极沉,两下便逼得人后退,摇月带人从后绕出,把想逃的堵了回来,前后不过片刻,七八个人全被按住
白幼黎没让人松绑,只走到铁炉旁,炉火已经熄了,但炉膛还烫,旁边石台上摆着几排没打完的箭头,刃口泛着淡蓝,白幼黎拿起一枚,借着光看了看,对张真源说
和码头那批一样?

张真源点头,白幼黎问地上一个被押着的人
谁让你们在这儿干的?

那人瑟缩着

是刘管事带我们来的,说城里有贵人给银子,打一个月就换地方
刘贵?

那人点头
他人呢?


昨晚就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白幼黎没再问,她让摇月带人把铁炉和箭矢全封了,又让青栀去后头搜,不一会儿,青栀从最里的草棚里拖出一只木箱,箱里是几本小册,记着打铁用的炭、铁砂来路,还有几个南诏人名
白幼黎把册子翻了翻,心里有了数,这处暗坊,看着不起眼,却已经往南诏送了至少三批箭头,她合上册子
都带回去


这谷口不好守,若还有人回来,会撞上
那就留一队埋伏,你选几个稳妥的

张真源点头,从亲卫里点了六人,让他们藏进草棚后头
回城时,已过了正午,白幼黎没歇,直接去看了刘贵,刘贵是在城东一户卖酱菜的铺子里被韩昭堵住的,被带来时还装糊涂,白幼黎没跟他废话,只把山阳岭里搜出的册子丢在他面前
你的字?

刘贵只看一眼,脸就白了
曹敬还没死,你可以不说,我照样能定你,到时候,你就不是被关几天的事了

刘贵“扑通”跪下

刘贵:殿下,我都是听曹守备的,他说南诏那边给得价高,只要把箭打出来,从水路送出去,旁的不必管
除了山阳岭,还有哪里?

刘贵犹豫,白幼黎抬眼看他,他忙道

刘贵:还有城北一处旧炭窑,不过已经停了好些日子
这暗线剧情看得好上头
白幼黎让人记下
张真源进来时,白幼黎正站在窗边,她脸色还算平静,只眼底一片沉

城北旧炭窑我去看了,确实有炉,已经清空
他跑得倒快


不是跑,是提前知道了
白幼黎回头

我们出城后,有人给城里递过信
白幼黎眼神一凛
查

摇月和青栀都出去了,白幼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会儿,把今日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她忽然发现,从她到南境那日起,城里就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不是曹敬,曹敬还没那么大本事,是南诏,南诏早就知道她来了
白幼黎起身,走到地图前,在昭阳与南诏交界的几处山道上又添了几个点,南诏这次不是试探,他们是在等,等她先动,白幼黎冷笑一声,把炭笔往图上一按
那便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当夜,白幼黎没有出城,她让韩昭把四门都锁了,又派人在城中各坊查生人,张真源守在外间,仍是一夜未睡,白幼黎知道他劝不动,也不劝了,南境这地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觉,缺的是活着
第二日天刚亮,青栀回来了,她眼下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白幼黎让她先吃点东西,青栀摇头

殿下,城里查过了,有两个生面孔,是前日才住进南街客店的,我让人跟了,没惊动
什么来路?


说是做皮货生意,可手上有刀茧
白幼黎“嗯”了一声
继续跟,他们若见什么人,记下来

青栀应下,转身又去了
白幼黎叫来摇月,让她去韩昭处问问这两日码头和城门的出入,摇月领命去了,不多时带回一沓纸条,白幼黎一张张看,发现前日黄昏,有辆运菜的板车从北门出去,往北走了十里,又绕了回来
这种天气,运菜不该出城那么远


我也觉得怪,守北门的人说,车上只坐了个老翁
白幼黎没说话,只把纸条折了收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南境的天又阴了,像是要落雨,白幼黎忽然对摇月说
你去替我办件事,别让旁人知道

摇月凑近,白幼黎低声交代了几句,摇月听完,点头

我马上去
白幼黎看着她
若真撞上,别追


我知道分寸
白幼黎不再多话,只摆摆手,摇月便转身走了
摇月走后,白幼黎把短刃重新别回腰间,她没让人跟着,自己上了城头,韩昭正在巡城,见她来了,要行礼,被白幼黎拦住,城外的山已经全隐进雨雾里,灰蒙蒙一片,像随时会有什么从里头钻出来,白幼黎扶住城垛,低声道
这雨若下大了,山里的脚印就都没了


末将已让人去看几处山道了
白幼黎点头
等雨一停,我就动身

说完,她转身下城,风从城外卷上来,带着山里的腥气,白幼黎没回头,她心里清楚,南诏的人也在等,等雨停,等她出城,等一个能把她留在南境的机会,可有些路,越是别人算好的,越要走一趟,才能把局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