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黎回京那天,日头极好。
赤羽军还未进城,官道两旁已经挤满了人,有妇人抱着孩子张望,有老者拄着拐被人搀着,也有不少年轻姑娘从人群里探出身子,只为一睹二殿下的风姿。北境打了快两年,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中,可到底只是几行字,如今人真回来了,谁都想亲眼看一看。
白幼黎骑在马上,甲胄未脱,只摘了头盔挂在马侧。她生得高挑,眉眼里没有半分京中贵女的柔气,反倒像被北境风沙磨出来的一柄刀,冷,但不寒。她一路行来,目不斜视,只偶尔对道旁喊“二殿下”的百姓点点头,就这轻飘飘的一下,也足够让半条街的人欢呼起来。
跟在她身侧的,是青栀和摇月。
青栀照旧没什么表情,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像在挑什么可疑的人。摇月就松快些,骑在马上还有心思跟路边小孩笑,笑完又凑到白幼黎耳边

殿下,今天这阵仗比上次还大,您怕不是要在京里多待一阵了
白幼黎没接话,只淡声道

先进宫
入宫的路,她走得熟,这条宫道幼时走过无数回,后来去了军中,一年到头也走不了几次,宫门一重一重打开,朱墙依旧,琉璃瓦在日头下亮得晃眼。她领着青栀、摇月到殿外,刚要解剑,就听见里头有人笑吟吟地喊

二姐姐
白幼黎眉心跳了跳。
果然,殿里先冲出来的不是女官,而是三皇女白幼瑶,她今日穿了身水红宫裙,跑起来裙摆翻飞,像只扑棱棱的雀儿,人还没到跟前,手已经抓住了白幼黎的小臂。

二姐姐,你怎的又瘦了?
白幼瑶仰着脸看她,满眼都是心疼

母皇说你在北境都没好好用过一顿饭,是真的?
白幼黎被她攥得没法,只能放软声音

哪里就瘦了,你别听母皇夸大

那回来多住些日子,我让御膳房天天给你炖汤
白幼瑶说着就要拉她往殿里走。
白幼黎由着她拽,一抬头,就看见长姐白幼曦站在殿门内,白幼曦今日着一身霜色宫装,发间只别了根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又稳重,她没像白幼瑶那样扑过来,只笑着看白幼黎,眼里有风尘洗不掉的暖意。

回来了

嗯
白幼瑶不干了,拽着她往里走

快进去快进去,母皇等你好久了,今日可不止要论功,母皇还要给你提亲呢!
这提亲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吧
白幼黎脚步一顿。
白幼瑶自知说漏了嘴,忙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
白幼曦在旁边无奈摇头

就你话多
白幼黎却已经明白过来,她早猜到,母皇不会只为了论功就把她叫进宫,只是没想到,连白幼瑶都知道了,那朝中上下怕是已经传了个遍。她深吸一口气,也不多问,只大步跨入殿中。
殿内,白望舒端坐上位,她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了身玄色常服,发上金冠未戴,整个人少了几分帝威,多了几分做母亲的随和。见白幼黎进来,她脸上浮起点笑意,招手道

黎儿,到母皇跟前来
白幼黎依言上前,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母皇下首坐下,青栀和摇月一左一右退到殿外,白幼瑶跟着挤过来,挨着她坐,白幼曦则在一旁落座。
白望舒先问了几句北境战事,白幼黎答得简短,只挑要紧的说,她不是话多的人,可母皇问什么,她都老老实实回。等正事说得差不多,白望舒才像不经意般开口

你这一去快两年,府里冷冷清清的,如今回来了,也该添几个人了
白幼黎就知道躲不过。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没喝

儿臣刚回京,想先歇一歇
白望舒也不恼,笑得温和

歇着和说亲,不耽误,朕也不是要你明日就成亲,只是京中合适的人家,也该心里有个数
白幼黎抬眼

母皇是怕儿臣府里没人?

胡说
白望舒瞪她一眼

朕是怕你常年在外,自己也不上心,如今回来了,见一见,总不打紧
白幼黎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成家,只是这些年习惯了在军中,身边不是刀剑就是军报,突然让她去相看儿郎,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再说,她连自己往后要留在京中还是继续带兵都还没想明白,真把人迎进府,不是耽误人家?
白望舒见她沉默,也不逼,只拍拍她的手

不急,你先好好歇着,等过几日宫里设宴,见见几家儿郎再说,成不成,母皇都听你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幼黎也只能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