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别宫,本是为太上皇颐养天年所设的清净之地,此刻却被肃杀之气笼罩。
沈渡与颜幸并未通报,直接闯入了正殿“万寿阁”。
殿内并未点太多的灯,只有正中御案上燃着两盏儿臂粗的龙涎香烛。那个曾经在大仓朝堂上叱咤风云、如今却传位“病退”的老皇帝萧徴,正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常服,背对着大门,手持狼毫,在一张宣纸上缓缓运笔。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并未回头,只是笔锋未停,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朕就知道,沈渡你这把刀,藏不了多久。”
“太上皇好雅兴。”沈渡手按绣春刀,大步上前,目光如电,“祭孔大典上的‘醉仙引’,还有王崇口中的暗印,太上皇不打算解释一二吗?”
老皇帝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
“解释?”老皇帝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了狂傲的长笑。他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狼毫笔狠狠掷在地上,墨汁溅在他明黄的衣袍上,如同干涸的血迹。
“朕乃大仓天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向尔等解释!”
这一刻,老皇帝身上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颓态?他双目圆睁,精光四射,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比沈渡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萧元那小子,优柔寡断,根本压不住那些世家门阀!”老皇帝指着沈渡,手指颤抖,却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愤怒,“朕退位,是想让他以退为进,清洗朝堂。可你呢?沈渡!你扶持他登基,推行新政,这是在挖大仓的根基!你这是在逼反天下世家!”
“新政是为了大仓百姓,不是为了世家。”颜幸站在一旁,冷冷开口。
“百姓?”老皇帝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有世家支持,朕的江山谁来守?颜幸,你父亲当年就是太天真,以为靠几味药就能救国,结果呢?死无全尸!你也想步他的后尘?”
提到亡父,颜幸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坚定取代:“家父虽死,但他清白无愧。倒是太上皇,为了权术,不惜与虎谋皮,甚至不惜牺牲皇室血脉,这就是您的帝王之道吗?”
“住口!”老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朕是大仓的天!朕说谁是虎,谁就是虎!”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逐渐凝固成冰冷的杀意。
“沈渡,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朕今日便让你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罢,老皇帝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
“传朕密旨!清君侧,诛奸佞!”
轰!轰!轰!
随着令牌落地,万寿阁外骤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别宫照得亮如白昼。
沈渡冲到窗边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已将万寿阁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的长枪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弓弩手已拉满弓弦,箭头直指殿内。
那是京郊大营最精锐的“黑羽卫”,只听从皇帝密令的死士。
“三千黑羽卫。”老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渡,你内卫府那点人手,挡得住吗?”
局势,瞬间千钧一发。
颜幸下意识地握住了沈渡的手臂,手心微凉。
沈渡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太上皇,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三千黑羽卫?”沈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太上皇,您是不是忘了,半年前内卫府整肃军务,京郊大营的调令,早已换成了双印制?”
老皇帝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单凭您的暗印,调不动他们。”沈渡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虎符,在手中抛了抛,“除非,再加上这个。”
老皇帝瞳孔骤缩:“朕的虎符……不是在萧元那里吗?”
“陛下年幼,怕太上皇思念旧物,特命臣送来。”沈渡淡淡道,“不过,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臣带给太上皇。”
“什么话?”老皇帝咬牙切齿。
沈渡收起虎符,眼神变得凌厉如刀:“陛下说,太上皇既然‘病’了这么久,不如就继续‘病’下去吧。这南山别宫风景独好,正好适合修身养性,颐养天年。”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喊杀声,但这喊杀声并非针对殿内,而是从外围向内压缩。
“报——!”一名黑羽卫统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跪倒在地,“太上皇!不好了!赵将军率大军赶到,说……说是奉旨护驾,将我们包围了!”
老皇帝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渡:“你……你早就算计好了?你故意引朕动手?”
“臣不敢。”沈渡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敬意,“臣只是怕太上皇在别宫寂寞,特意请赵将军来陪陪您。毕竟,这‘清君侧’的大戏,若是没有观众,岂不是太可惜了?”
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渡:“你……你……”
“太上皇,”颜幸上前一步,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曾经的主宰,“您的‘病’,该治了。这‘锁魂针’下去,您会睡得很沉,很沉,再也不会做梦了。”
老皇帝看着那枚银针,又看了看窗外密密麻麻的“护驾”大军,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颓然跌坐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沈渡……你好狠的心。”
“臣,只是为了大仓。”沈渡转身,拉着颜幸向外走去,背影决绝而坚定。
风雪依旧,但这一夜之后,大仓的天,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