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京城,雪落得极深,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镇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却没有往日车马盈门的喧嚣。沈渡一身玄色常服,未披甲胄,手中只捧着一只紫檀木盒,缓步走入宫门。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新帝萧元如今已有了几分少年天子的威仪。看着沈渡呈上来的内卫府印信与镇国公印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深深的不舍与震惊。
“沈卿,你这是何意?”萧元猛地站起身,“如今朝堂初定,太上皇已被软禁,正是用人之际,你怎可此时辞官?”
“陛下,臣这把刀,太利了。”沈渡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而透彻,“昔日臣挥刀,是为了护驾,为了平乱。如今四海升平,陛下圣明,这把刀若还握在手中,只会伤了朝堂的和气,也会让陛下寝食难安。”
萧元沉默了。他看着那个曾为自己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沈渡说的是实话,功高震主,即便他信任沈渡,朝中那些言官也不会闭嘴。
“一定要走吗?”许久,萧元轻声问道。
“臣与颜幸,早已厌倦了这腥风血雨。”沈渡叩首,“臣愿用这一身荣宠,换余生安稳。”
萧元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沈渡,将那印信重新塞回沈渡手中,随后又从案上取下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
“印信朕收下,但这镇国公的虚衔,朕不撤。这块‘逍遥令’朕赐给你,日后无论你们身在何处,见此令如见朕。若遇危难,天下官府,皆可调兵相护。”
沈渡看着那块令牌,终究没有再推辞,郑重收下:“臣,谢主隆恩。”
……
午门外,大雪纷飞。
颜幸早已等候多时。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暖白色的狐裘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她的身旁,拴着两匹神骏的快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看到沈渡空手走出宫门,颜幸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办完了?”
“办完了。”沈渡走到她面前,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内卫府指挥使沈渡,只有你的夫君,沈渡。”
颜幸笑了,那笑容比这漫天飞雪还要纯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温热的酒壶,递给他:“喝口酒暖暖身子,我们出发。”
“去哪?”沈渡接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暖进了心底。
“听说江南的梅花开了,去看看吧。”颜幸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或者去塞北,去看看大漠孤烟。只要不在京城,去哪都好。”
“好,都听你的。”
沈渡翻身上马,与颜幸并辔而立。
身后,是巍峨庄严的皇城,是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权力中心;身前,是茫茫大雪覆盖的官道,是未知的江湖,是自由的风。
“驾!”
颜幸轻喝一声,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风雪之中。
沈渡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间两个小小的黑点。
这一日,大仓京城百姓皆见,镇国公夫妇策马出城。有人叹息惋惜,有人不解其意,唯有那城楼上的新帝萧元,负手而立,望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久久未语。
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萧元的脸上,有些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怅然。他看着那两道逐渐模糊的身影,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那巍峨的宫墙锁住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锁住了他余生的自由。沈卿走了,带走了大仓最锋利的剑,也带走了他在朝堂上的一片净土。
“去吧……”萧元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玉佩,那是他原本打算赏赐给沈渡的新婚贺礼,如今却只能留在掌心,渐渐染上体温,又渐渐变凉,“这江山朕来守,这逍遥……便送予你们了。”
他忽然明白,帝王之路荆棘密布注定是孤独的。 风雪更甚,城楼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萧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空荡的官道,缓缓转身。
这一转身,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身后的宫道深邃幽长,两侧的红墙黄瓦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压抑。萧元迈出脚步,明黄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耀眼的颜色此刻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宫道上被无限放大,像是某种沉重的回响。
并没有宫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搀扶。萧元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看着自己身后那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忽然觉得这皇宫大得可怕。往日里,他知道有沈渡守在宫门外,有颜幸在暗处筹谋,这深宫虽冷,却总有一道坚实的屏障替他挡着风雨。
可现在,屏障撤去了。
从今往后,这万里江山是真的属于他了,但这彻骨的寒冷,也是真的只属于他一人了。
走进御书房,殿内的地龙依旧烧得滚烫,可萧元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坐回那张宽大的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挚友,只有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和窗外那永远看不尽的四方天。
他下意识地想要唤一声“沈卿”,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从此,朝堂少了一对权倾天下的权臣夫妇,而江湖上,多了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煮酒烹茶,看遍山河远阔;他们悬壶济世,笑谈快意恩仇。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
只羡鸳鸯不羡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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