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之后,老皇帝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不仅耗尽了这位帝王最后的心力,更让他看清了皇权之下的彻骨寒意。虽沈渡与颜幸联手替他铲除了逆子与奸佞,但他深知,自己这具残躯已无力再掌这万里江山。
冬月初七,大雪纷飞。
一道传位诏书自深宫传出,震惊朝野。老皇帝自请退位,尊为太上皇,移居南山别宫静养。
而即将登基的新君,并非那些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成年皇子,而是年仅十二岁的七皇子萧元。
这是沈渡与颜幸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七皇子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却因自幼在尚书房苦读,心性纯良,最是无党无派。更重要的是,他在宫变那夜,曾冒死为被困的内卫府暗哨指路,这份胆识与善念,打动了颜幸。
登基大典那日,太和殿前白玉铺地,红毡如血。
沉闷而庄严的钟声响彻皇城九遍。十二岁的萧元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的唱喝声中,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丹陛。
他的脚步略显稚嫩,却异常坚定。
当他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时,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超越年龄的沉稳。
“众爱卿平身。”
声音虽尚带几分童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沈渡一身紫蟒朝服,腰佩御赐金刀,立于百官之首。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扶持新君,并非为了做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是为了给这大仓江山,选一个能走得更远的未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掌印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穿透寒风。
“内卫府指挥使沈渡,忠勇双全,护国有功,特封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总领京师防务。”
“颜氏女颜幸,蕙质兰心,药理通神,平乱安邦,特封一品诰命夫人。”
旨意念罢,沈渡并未如旁人预想那般谢恩领旨,而是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一请。”
新帝萧元微微前倾身子:“镇国公请讲。”
“臣乃武人,不懂治国安邦之道。内卫府乃天子亲军,只知有君,不知有臣。臣愿卸去内卫府指挥使之职,仅领镇国公虚衔,以此避嫌,亦为天下武将做表率。”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手握重兵、扶持新君上位的沈渡,竟会主动交出兵权。
新帝萧元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站起身,走下丹陛,竟亲自扶起沈渡:“镇国公乃国之柱石,朕之亚父。内卫府非你不可,朕不许!”
这一扶,不仅是君臣之礼,更是托孤之重。
沈渡深深看了新帝一眼,终是叩首:“臣,领旨谢恩。”
大典礼成,百官朝贺。
然而,真正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新帝萧元虽年幼,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果决。登基次日,他便在御书房召见内阁首辅与六部尚书,连下三道新政。
其一,开恩科,广纳寒门。
萧元深知,东宫之乱,根源在于世家门阀把持朝政,结党营私。他下旨,于来年春增开恩科,不拘一格降人才,凡有才学者,皆可入朝为官。此举瞬间打破了世家对官场的垄断,为死气沉沉的朝堂注入了一股清流。
其二,清吏治,整顿盐铁。
针对袁天罡案牵出的盐铁亏空,萧元下令彻查历年账目,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革职查办。同时,设立“盐铁巡查使”,由沈渡亲自挑选的内卫府精锐担任,直隶天子,巡视各地盐场铁务,杜绝贪墨。
其三,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连年动荡,百姓苦不堪言。萧元下旨,免除受灾州县三年赋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这三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忧。寒门学子欢欣鼓舞,世家大族却如坐针毡。但看着龙椅上那个目光清澈却意志坚定的少年天子,无人敢置喙半句。
散朝后,沈渡回到府中,见颜幸正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恭喜沈夫人,一品诰命。”沈渡走上前,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颜幸将大氅披在他肩头,替他系好带子,轻声道:“恭喜镇国公,权倾朝野。不过……陛下这几道旨意,倒是比你这镇国公还要威风。”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沈渡虽未卸任,但他已暗中将内卫府的人事权移交了一半给新帝的心腹。他深知,功高震主乃取死之道,唯有懂得进退,方能护得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护得住身边的人。
“在想什么?”沈渡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入自己温暖的掌心。
“在想父亲。”颜幸轻声道,“若他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大仓,看到你我,定会欣慰。”
“颜伯父会看到的。”沈渡揽过她的肩,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宫,“从今往后,这大仓的天,亮了。”
夜深,雪停。
镇国公府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沈渡与颜幸二人,对坐窗前,温酒煮茶。
窗外,是万里江山初定;窗内,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颜幸端起酒杯,敬向沈渡:“敬这乱世终结。”
沈渡碰杯,一饮而尽:“敬你,我的夫人。”
这一夜,京城雪落无声,掩盖了过往所有的血腥与罪恶,只留下一片洁白无瑕的天地,迎接着属于大仓的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