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定在三日后。
京城的街头巷尾早已挂满了红绸,沈府上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然而,作为新娘子的颜幸,却在一片喜庆的喧嚣中,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衣,屏退了侍女,独自来到了城南那座荒废已久的颜府旧宅。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后,她再未踏足的禁地。
推开斑驳的朱红大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杂草丛生,曾经名动京城的牡丹园如今只剩下一片枯败的根茎。颜幸抚过冰凉的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日的伤口上。
她径直走向后院的书房。那是父亲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也是当年大火中唯一勉强留存下来的建筑,只是屋顶塌了半角,满地都是碎瓦残垣。
颜幸在废墟中寻了许久,终于在父亲那张断裂的书案下,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那是父亲曾与她玩捉迷藏时无意中发现的暗格,年幼的她曾以此为秘密基地,藏过糖果和弹珠。如今,她颤抖着手撬开地砖,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铁盒。
铁盒上锈迹斑斑,显然封存已久。
颜幸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擦去上面的尘土,打开了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本泛黄的线装手记,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赤金砂考》。
看到这几个字,颜幸的心脏猛地收缩。
赤金砂,这是贯穿了袁天罡一案、甚至差点毁了整个大梁江山的毒物。父亲作为当世神医,为何会有这样一本手记?
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却记载着令她遍体生寒的内容。
“赤金砂者,非石非金,乃南海鲛人泪与西域断肠草共生之结晶。其性极寒,入体无痛无感,唯遇‘龙涎香’则沸腾,蚀骨销髓,化人为傀儡,听命于持香者……”
颜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纸页里。
龙涎香?
当今圣上,最爱用的便是龙涎香!
她继续往下翻,手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变得潦草而惊恐,墨迹甚至透着纸背,显然是父亲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吾本欲以此书献于陛下,揭露国师袁天罡之阴谋。袁贼所谓‘长生丹’,实为赤金砂之引子,陛下久服,体内毒素已积重难返。然,吾今方知,袁天罡背后另有其人。那日吾在宫中配药,竟见太子殿下亲赐袁贼一瓶‘龙涎香’,助其试药……”
“原来,真正想要这江山易主的,不仅仅是袁天罡的野心,更是东宫那位急于上位的储君!他们欲以赤金砂控制陛下,再以‘解毒’之名逼宫禅位。吾知此秘密,恐命不久矣。若吾遭遇不测,望吾儿幸儿,切勿复仇,切勿回京,隐姓埋名,远走天涯……”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颜幸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手中的手记仿佛有千钧重。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颜家的灭门惨案,不仅仅是因为父亲不愿同流合污,更是因为父亲撞破了太子与袁天罡最核心的交易。
父亲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死于普通的政治倾轧,而是死于这对父子、君臣之间最肮脏的权力置换。1
这剧情也太带感了吧
而沈渡……
颜幸的脑海中闪过沈渡那张冷峻的脸。沈渡是内卫府指挥使,是天子的鹰犬。如果沈渡知道这本手记的存在,知道皇帝其实早就被太子用赤金砂控制过,甚至知道皇帝为了掩盖这段丑闻可能做出的选择,他还会坚持娶自己吗?
或者说,这本手记一旦问世,不仅太子倒台,连皇帝的圣誉也会扫地,大仓的国本将再次动摇。
“幸儿?”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在废墟外响起。
颜幸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手记塞入怀中,猛地站起身。
沈渡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残破的院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飞鱼服,腰间佩刀,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水洼。他看着满身尘土的颜幸,目光落在她紧紧护在胸口的衣襟上,眼神微动。
“大喜的日子将近,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沈渡迈步走进来,将伞倾斜,遮住了颜幸头顶的风雨。
颜幸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喉咙发紧。
“沈渡,”她声音微颤,从怀中取出那本手记,递到他面前,“我找到了……颜家灭门的真相,还有赤金砂真正的秘密。”
沈渡没有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手记,目光穿透雨幕,深邃如渊。良久,他才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手记,而是轻轻握住了颜幸冰冷的手指,将她的手连同手记一起,缓缓推回她的怀里。
“幸儿,”沈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有些真相,是用来复仇的;而有些真相,是用来葬送未来的。”
颜幸愕然抬头:“你……你知道?”
“内卫府查案,从来只看结果。”沈渡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温热,“袁天罡已死,太子已废,害你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至于这手记里写的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破败的庭院,最后落在颜幸清澈的眼眸中。
“若它会让我的新娘在婚礼前落泪,那它便不该存在于世。”
说完,沈渡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
“烧了它。”他说,“颜家已经清白了,不需要再用这本手记去换什么所谓的公道。从今往后,你的公道,我来给。”
颜幸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怀中那本记载着惊天秘密的手记。
雨水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衣衫,却浇不灭沈渡掌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随即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将手记凑近火折子。
火焰瞬间吞噬了泛黄的纸张,那些关于赤金砂、关于龙涎香、关于皇室最丑陋的秘密,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随风散入茫茫雨幕之中。
“走吧,”沈渡揽住她的肩,转身向院外走去,“回家。”
身后,颜府旧宅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终成过往。
三日后,十里红妆,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