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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室里的雪

一砚娇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郭如娇跟班长请了假,说去图书馆还书。但她没去图书馆,而是绕到了艺术楼——那是青桐一中最老的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走廊里的灯泡总是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早上整理陆凛砚房间时——她帮他换洗床单,是经过他同意的——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速写本。本子里全是建筑速写,每一页都画得极好,但翻到中间,出现了几张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张人像。画中的女孩扎着高马尾,侧脸温柔,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笔触比建筑速写柔软得多,线条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郭如娇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知道陆凛砚有秘密基地。她只是想来看看。

艺术楼三楼最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美术教室。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架东倒西歪地摆着,其中一个画架上还夹着一张未完成的油画。

郭如娇走近了,呼吸一滞。

那幅画很大,画的是雪。不是青桐市的雪——青桐市从不下雪——而是某种存在于记忆或想象中的雪。画面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高,一个矮,紧紧依偎在一起。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很小的字:「想要一个家。」

"谁让你来的?"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郭如娇回头,看见陆凛砚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狐狸眼里满是惊惶和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他手里还攥着画笔,颜料蹭了满手。

"凛砚……"

"出去。"他的声音在发抖,"谁准你动我的东西?"

"我没动,"郭如娇轻声说,"我只是看看。"

"看看?"陆凛砚笑了,那笑容破碎又尖锐,"看笑话吗?看我像个变态一样偷偷画你?看我心里有多阴暗多可笑?"

他冲过来,一把扯下画架上的画,动作太大,画布撕裂了一角。他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撕,像是要把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彻底毁掉。

"凛砚!"郭如娇抓住他的手腕。

"放开!"

"我不放。"

陆凛砚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她,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哭腔:"郭如娇,你到底想怎样?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所以施舍我?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郭如娇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陆凛砚僵住了。

"我不想怎样。"她的声音贴着他胸口传来,闷闷的,"我只是想告诉你,画得很好。那座房子,那盏灯,那两个人……我也想要。"

陆凛砚的手垂了下来,撕裂的画布飘落在地。

"你懂什么……"他喃喃道,"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郭如娇收紧手臂,"我懂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画画的感觉。我懂不敢让人看见自己心意的感觉。凛砚,我父母一年到头在野外,我小时候住在亲戚家,换了三家。每一家都对我很好,但每一家都不是我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湿的眼睫:"所以,谢谢你画我。那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

陆凛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像个迷路太久的孩子,在她怀里颤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我以为你会讨厌我。"他哽咽着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恶心……"

"怎么会。"郭如娇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你画得这么好看,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捡起地上撕裂的画,小心地抚平:"这个,送给我好不好?"

陆凛砚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鼻音,像雨后初晴时云层里漏下的第一缕光。

"……都撕坏了。"

"撕坏了也是我的。"郭如娇把画折好,放进书包内袋,又掏出纸巾给他擦脸,"鼻涕要流到嘴里了。"

"……我没有鼻涕。"

"好好好,没有。"郭如娇笑着捏他的脸,"以后这里,我能常来吗?我当你的模特,你画我,好不好?"

陆凛砚别过脸,耳朵红透了:"……随你。"

"那说定了。"郭如娇环顾四周,"不过这里太暗了,下次我带个台灯来。还有,这些画架要修一修,颜料也该补了。凛砚,你想考建筑系对不对?我查过了,清华的建筑系要校考,我们得提前准备——"

"我们?"陆凛砚打断她。

"对啊,我们。"郭如娇说得理所当然,"我陪你。你画画,我刷题,我们考同一个城市。北京冬天会下雪,真正的雪,不是画里的。到时候我们去看故宫的雪,好不好?"

陆凛砚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美术室里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星。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永远走不出的黑暗,那些他以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她面前,似乎都有了被照见的可能。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郭如娇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剥开塞进他嘴里。

"奖励。"

陆凛砚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她把散落的画具一一归位,把窗户擦得透亮,把地板上的颜料渍用湿巾擦掉。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布置一个真正的家。

"郭如娇。"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

他其实想说,谢谢你。谢谢你闯进我的废墟,还愿意留下来。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把那句话嚼碎了,和着糖,咽进心里。

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柔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