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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灌饼与梧桐道

一砚娇光

青桐市的深秋,天亮得越来越晚。

郭如娇定了五点半的闹钟。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的陆凛砚,更怕惊动对声音极度敏感的郭敏。厨房里一片漆黑,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抽油烟机下方那盏昏黄的小灯。

面粉是昨晚就调好的,醒了整整一夜,柔韧得恰到好处。她切了葱花,打了蛋液,又从冰箱里翻出火腿肠和生菜。平底锅热了油,面团在掌心转了个圈,被她轻巧地擀成薄片,"滋啦"一声贴上锅底,鼓起一个个金黄的气泡。筷子挑开一个小口,蛋液灌进去,香气瞬间炸开。

"你在干什么?"

郭如娇回头,看见陆凛砚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显然刚被香味勾醒。他眯着眼睛,狐狸眼里还凝着睡意,少了平日的锋利,倒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柔软。

"做早饭啊。"郭如娇把灌饼翻了个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去洗漱,十分钟就好。"

陆凛砚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温柔,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做饭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左眼角那颗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妈不让在厨房做油烟大的东西。"他说。

"所以我才起这么早啊。"郭如娇回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趁小姑没醒,咱们偷偷吃。快去,不然凉了。"

陆凛砚看了她两秒,转身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灌饼,还有两杯温热的豆浆。郭如娇坐在对面,正把生菜叶一张张叠好。

"坐。"她拍拍身边的椅子。

陆凛砚坐下,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蛋液嫩滑,葱花和火腿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

"……还行。"

郭如娇撑着下巴看他吃,自己那份倒没动几口。晨光从厨房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陆凛砚被她看得不自在,耳尖慢慢红了:"你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郭如娇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补充,"我们山东有句话,吃饭要看顺眼的人,才吃得香。"

陆凛砚呛了一下,低头猛灌豆浆。

"慢点。"郭如娇递过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陆凛砚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豆浆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对、对不起。"

"道什么歉。"郭如娇抽了张纸擦掉水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凛砚,你吃饭太快了。以后我盯着你,一口嚼二十下。"

"……那是猪。"

"猪多可爱。"郭如娇把自己的灌饼掰了一半,放进他盘子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凛砚盯着那半块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早饭了——不是郭敏规定的全麦面包和脱脂牛奶,不是计算好卡路里的营养餐,而是一顿带着烟火气、有人特意为他做的、热腾腾的早饭。

"……谢谢。"他声音很轻。

郭如娇听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面粉的清香。陆凛砚僵了一瞬,没有躲开。

六点十五分,两人出门。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郭如娇走在陆凛砚身侧,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背着书包,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凛砚,你们高一今天是不是要体测?"她问。

"嗯。"

"你体育怎么样?"

"一般。"陆凛砚踢开一片落叶,"八百米能及格。"

"那也不错。"郭如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这次是柠檬味的——剥开递给他,"体测前含一颗,补充能量。我体育也一般,但林昭然教了我一个诀窍。"

"什么诀窍?"

"跑不动的时候,就想前面有人在等你。"郭如娇把糖塞进他手心,指尖相触时停留了一秒,"你跑八百的时候,想我就行。"

陆凛砚攥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侧头看她,晨光从梧桐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那颗痣像是被光吻过。

"……谁要想你。"他嘟囔着,却把糖揣进了校服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到小区门口,郭如娇忽然停下脚步。陆凛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着高一校服的男生正蹲在传达室门口,抱着一袋包子啃得满脸幸福。那男生个子不高,圆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看见陆凛砚时眼睛一亮,像只看见骨头的金毛犬。

"陆凛砚!等等我!"

他叼着包子冲过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陈叙。"陆凛砚皱眉,"你干嘛?"

"等你啊!"陈叙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抹了抹嘴,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郭如娇,眼睛瞪得更圆了,"哇,这位是……?"

"我表姐,郭如娇。高二。"陆凛砚不情不愿地介绍。

"姐姐好!"陈叙鞠了一躬,动作大得书包都快甩出去,"我叫陈叙,陆凛砚的室友!也是他在高一唯一的朋友——虽然他不承认,但我单方面宣布我们是朋友!"

郭如娇被逗笑了:"你好,陈叙。凛砚在学校,麻烦你多照应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叙摆手,随即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姐姐,我跟你说,陆凛砚在宿舍可奇怪了。他每天半夜说梦话,什么'别过来'、'放开我',吓得我以为是鬼片现场。还有啊,他枕头底下藏着——"

"陈叙。"陆凛砚的声音冷下来,狐狸眼微微眯起,带着警告。

陈叙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封口的动作,但眼神还是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

郭如娇的笑意淡了些。她看向陆凛砚,后者别过脸,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凛砚,"她轻声说,"晚上我给你煮安神茶。我带了山东的酸枣仁,助眠的。"

陆凛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三人走到校门口,人流渐渐多起来。郭如娇要去高二教学楼,陆凛砚和陈叙去高一。分别时,郭如娇忽然拉住陆凛砚的袖口。

"凛砚。"

"……嗯?"

她踮起脚,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子理正,又把他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陆凛砚整个人都僵住了,周围有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了,去吧。"郭如娇退后一步,笑得眉眼弯弯,"中午食堂见,我给你留位置。"

陆凛砚同手同脚地走了。

陈叙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郭如娇,又看了看陆凛砚通红的耳朵,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陆凛砚,你姐对你真好。"

"……闭嘴。"

"真的,我姐只会抢我零食。你姐居然给你理领子,还给你做早饭。陆凛砚,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陆凛砚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柠檬糖,剥开塞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他却觉得甜。

"……也许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