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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上的暴风雨

一砚娇光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郭如娇年级第三,陆凛砚年级第五。两个名字一前一后贴在公告栏上,惹来不少议论。但郭如娇顾不上这些——她盯着陆凛砚的数学卷子,眉头皱得死紧。

一百一十八分。满分一百五。

"最后一道大题,你明明会做。"她指着卷子,声音里带着心疼,"凛砚,你这里空着,是不是时间不够?"

陆凛砚坐在她对面,食堂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膜。他看着那道空着的题,眼神暗了暗:"……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陆凛砚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

郭如娇忽然明白了。她想起考试那天早上,郭敏在餐桌上说的话:"凛砚,这次必须进前三。你爸的朋友都在问,你考不到前三,我们家的脸往哪搁?"

"你故意的?"郭如娇压低声音,"你故意不做,为了气小姑?"

陆凛砚扯了扯嘴角:"她只在乎排名。我考第五和考第一百,在她眼里没区别。都是'不够好'。"

"可我在乎。"郭如娇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凛砚,我在乎。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我知道这道题的解法你练过多少遍。你不该为了惩罚她,惩罚你自己。"

陆凛砚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只是……太累了。"

郭如娇的心揪成一团。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像那天晚上一样抱住他。食堂里有人看过来,窃窃私语,但她不在乎。

"没关系。"她轻声说,"我们慢慢来。"

家长会在周五下午。

郭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陆延昭特意从深圳赶回来,西装革履,手里还拿着给班主任的礼物。

郭如娇坐在教室里,看着郭敏和陆延昭走进来,心里莫名发慌。她转头看向窗外——高一的家长会在另一栋楼,她看不见陆凛砚。

班主任先表扬了前十名,念到郭如娇时,郭敏得体地微笑,微微颔首。但轮到陆凛砚时,班主任话锋一转:"陆凛砚家长,陆凛砚这次退步了,尤其是数学。我希望家长能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状态,有同学反映,他最近上课经常走神。"

郭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家长会结束后,郭敏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走廊里,等陆凛砚过来。郭如娇收拾好书包,想跟上去,却被林昭然拉住:"如娇,你别去。你妈……你小姑看起来好可怕。"

"她不是我妈。"郭如娇挣脱她的手,"但她会伤害凛砚。"

她追到楼梯口时,已经听见了郭敏的声音。

"第五?陆凛砚,你告诉我,第五是什么东西?"

陆凛砚站在台阶下方,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他看着郭敏,眼神空洞:"第五是我考的。"

"你还有脸说?"郭敏的声音陡然拔高,走廊里还没走的家长纷纷侧目,"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拿第五来回报我们?你是不是又偷偷画画了?你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了?"

"画画不是没用的东西。"陆凛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郭敏愣了一下,随即气得发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画画不是没用的东西。"陆凛砚抬起头,狐狸眼里燃着一簇幽暗的火,"那是我唯一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

陆凛砚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印。他没动,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破碎的瓷像。

郭如娇冲了过去。

她挡在陆凛砚身前,面对着郭敏。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很清晰:"小姑,这里是学校。请您冷静。"

郭敏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如娇,你让开。我在教育我儿子。"

"他不是您的所有物。"郭如娇一字一句地说,"他是陆凛砚,他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您不能打他,更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他。"

"你——"郭敏扬起手。

郭如娇没有躲。她仰着脸,那双含情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您打。您打了,我明天就搬出去住校。我会告诉我爸,告诉所有人,您是怎么'照顾'我的。"

郭敏的手僵在半空。

陆延昭终于从后面赶上来,拉住郭敏:"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回家再说!"

郭敏甩开他的手,指着陆凛砚:"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反了。陆凛砚,今晚你别想吃饭。你给我在房间里好好反省!"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陆延昭追了两步,回头看了陆凛砚一眼,那眼神复杂,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郭如娇和陆凛砚。

郭如娇转过身,看见陆凛砚还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脸上那个掌印触目惊心。她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疼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凛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疼。习惯了。"

"习惯才最疼。"郭如娇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踮起脚,轻轻捧住他的脸,对着那个掌印吹了吹,"吹吹,痛痛飞。"

陆凛砚愣住了。那是小孩子才会用的把戏,幼稚得可笑。可她的眼泪烫得惊人,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能烧穿他的皮肤。

"……你哭什么。"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笨拙,"挨打的又不是你。"

"我心疼。"郭如娇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疼。凛砚,我带你走。今晚我们不回家,去我家——去我任何地方。我不让你回去挨饿。"

陆凛砚感受着手掌下她剧烈的心跳,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只为了他。

"……去哪?"他问。

郭如娇想了想,眼睛一亮:"美术室。我有办法。"

那天晚上,艺术楼三楼的美术室亮起了灯。

郭如娇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床薄被,一个保温杯,还有一袋零食。她把画架拼成一张简易的床,铺上被子,又打开保温杯——里面是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你先将就一晚。"她把粥递给他,"明天我去跟小姑谈。如果她再这样,我就真的搬出去,带你一起住校。"

陆凛砚捧着粥,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你没必要为了我……"

"有必要。"郭如娇打断他,坐在他身边,"凛砚,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来,跟你说什么?我说,我们凑在一起,就能暖和一点。我现在觉得,不只是暖和一点。我觉得,没有你,我会很冷。"

陆凛砚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我也是。"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你,我会冻死。"

郭如娇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草莓味的,她特意留的——剥开,一人一半。

"那说好了,"她说,"我们互相取暖,谁也不许先走。"

陆凛砚含着那半颗糖,看着她。灯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温柔,那颗痣在暖黄的光线下像是一颗小小的、温柔的星。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郭如娇僵住了。

陆凛砚退开,耳尖红得能滴血,声音结巴:"我、我不是……我就是……"

"我知道。"郭如娇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笑了,眉眼弯弯,"礼尚往来。"

她凑过去,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扯平。"

窗外,青桐市的夜空难得晴朗,星星很亮。美术室里,两个少年人并肩坐着,分享着半颗糖的甜,和一整夜的暖。

那幅画着雪和房子的油画,静静地立在角落里,见证着这个荒唐又温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