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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珠子

在挪威的第五年

我们三个蹲在树根旁边,姿势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宋朝赴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伸手拍了拍那片土。土面比上次来的时候平了一些,雨水把那些细小的凹凸都冲平了,看着像一整块褐色的毯子覆盖在上面。

"没工具。"宋朝赴说。

许林常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把铁尺,和两年前同一把。尺子边上的刻度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尖的那头还在。他把尺子插进土里往下撬了一下,土块松动了一块。我也从路边折了根粗一点的树枝,蹲下去帮忙。宋朝赴干脆用手刨,十根手指插进土里往外扒拉,指甲缝里立刻填满了黑褐色的泥。

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间漏下来,打在我们三个人的后背上,热烘烘的。蝉叫起来了,比前几个礼拜更响,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像在庆祝什么。我挖了几把土,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我抬手用胳膊肘蹭了一下。

"比上次好挖。"宋朝赴说。

"上次是秋天,土干。"许林常的尺子又撬下去一块,土块裂开的声响清脆。

我也感觉到了,土是潮的但不紧,大概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雨水渗下去把土泡松了。我们挖了大概十来分钟,尺子尖碰到了硬的东西——那声闷响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咚"的一声,从土底下传上来。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许林常把尺子拔出来,用手拨开浮土。铁皮盒子的一角露出来,还是那只小熊的脸,但锈迹比上次更多了,小熊的眼睛被锈斑吃掉了一半,剩下另一半笑眯眯地看着天。他把盒子周围的土拨得更开一些,然后两只手抠住盒子的两侧,往上提。

盒子离土的时候带出来一小片碎土块,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许林常把它放在膝盖上,扯起T恤下摆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锈迹蹭在他的白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浅褐色的印子,他没管。盒盖和盒身的接缝处塞着一圈褐色的泥土颗粒,他用指甲把那些抠出来,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打开了啊。"他说。

我和宋朝赴都点了点头。

盖子咔哒一声弹开了。铁皮合页有点锈住了,弹开的时候声音涩涩的。里面的东西铺了一层细碎的土末,但整体都还在。五角星的尖角还扎在蜡笔上面,红胶带卷成一圈搁在盒子角落,试卷叠成方块压在最底层,那张奖状在最上面,边角有点受潮软塌塌的。许林常把奖状轻轻抽出来展开,烫金字还亮着,纸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但字迹清晰——"六年级上学期期末第一名"。

宋朝赴凑过来看,嘴里"哇"了一声。"这张奖状你当时拿回去不是贴墙上了吗?"

"贴了,后来又揭下来了。"许林常把奖状翻过来折了两折,放在一旁。

我把那卷红胶带拿起来。上面的"六三班"三个字还是我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迹褪了些色,但还能认。胶带已经完全干了,一掰就脆,我把它小心地捧在手心里没敢用力。五角星还是那样,硬纸板做的,边缘磨圆了,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小口子。三截蜡笔——红、蓝、黄——滚在盒子底部,旁边还散着几颗小石子。

宋朝赴伸手进去翻了翻,忽然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是一颗白色的小珠子,和许林常两年前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圆圆的,中间穿了孔,表面泛着温润的珠光。许林常看了一眼,说:"你当时也放了一颗?"

"嗯,"宋朝赴嘿嘿笑,"你放了一颗我也放了一颗,但我没告诉你们。"

他把那颗珠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我又翻了翻盒子底部,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小截粉笔头。白粉笔,大拇指那么长,断口处有新鲜的棱角。这截粉笔头是毕业典礼前一天在教室里宋朝赴扔来扔去最后滚到我脚边的那段,我记得那时候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想着塞进盒子。后来忘了。但盒子埋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在了——许林常合盖子之前往里面丢的,我当时没看清的就是这个。

我攥着那截粉笔头,凉凉的,和两年前那天握在手里的感觉一样。我把它轻轻放回去。

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出来,看过了,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蝉在头顶叫着,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宋朝赴把五角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边角被他用手指摩挲得发亮。许林常的奖状折好又展开,展平了又折,最后压在最底下。我把试卷拿起来展开,纸面上的红字"100"褪成了很浅的粉红色,淡得快看不见了,但我认得那个位置,认得那个字形,是张老师的笔迹。

"那,放新东西?"宋朝赴把盒子捧起来,像捧一个碗。

许林常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去。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我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他把纸片放在奖状旁边,用手压了压边角。宋朝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了半瓶沙,颜色偏白,像是从某个海边带回来的。他把小瓶子放进去,盖子拧紧了,沙子在瓶里晃了晃。

然后他们俩都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我忘了带要放的东西。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我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珠子——许林常两年前给我的那颗,我一直贴身带着,今天出门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口袋里。我把它掏出来,白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柔柔的光。我犹豫了一秒,把它放进了盒子里,放在那颗粉笔头旁边。

三颗白色的小珠子,并列着躺在盒子底部。两颗是许林常做的,一颗是宋朝赴的,还有一颗刚刚放进去的,是我随身带了两年多的那颗。现在它们都在里面了,三颗挨在一起,谁也不比谁大。

许林常看着我放进那颗珠子,眼神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盖子合上了,这次合得很慢,咔嗒一声卡进锁扣。然后他把盒子重新放进坑里,我们三个人又把土推回去,拍平,用脚踩了踩。和每一次一样。

站起来的时候三个人手上全是泥。宋朝赴搓着手上的土,搓不干净就甩了甩。许林常用尺子把手上大块的泥刮掉,尺子尖沾了一层褐色的湿泥,他没擦,直接塞回了书包。我蹲下去把边上散落的碎土扫回坑里,把表面拍平整。树根底下又恢复了原样,平平整整,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知道下面埋着什么,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天光还是亮的,夏天的傍晚来得晚,六点多了太阳还挂在天边偏西的位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蝉声小了一些,换了一种更低的调子在鸣。1

段评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