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在树下站着。脚边是拍平的土面,头顶是密匝匝的梧桐叶,风从叶缝里钻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暖烘烘又凉丝丝的混合温度。谁都没急着走。好像刚刚做完一件大事,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宋朝赴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咱们下次挖是什么时候?"
许林常把铁尺从书包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不知道。反正毕业了再说。"
"高中毕业?"
"说不定。"
宋朝赴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树顶。晚霞的光从叶子的间隙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块块细碎的金色斑纹。"高中就三年,很快的。"
"三年不短。"许林常说。
"比六年短。"宋朝赴歪了歪头,"咱们认识六年才埋的盒子,这才两年就挖了两回了。再过三年挖第三回,应该的。"
我听着他们说话,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空空地蜷着。那颗珠子已经不在了,放进了盒子底下,和另外两颗挨在一起。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在那块地方摸了摸,摸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布料。
"走吧,再站天就黑了。"许林常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们从树根旁边走开,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往岔路口方向移动。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影子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挨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挨在一起。路边那家小卖部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门里面透出来,映在地砖上。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都没抬。
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许林常忽然停下,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板,还开着吗?"
老板抬头看了看我们,说开着,你们要什么。许林常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三瓶汽水——玻璃瓶的,绿色、橙色、透明的,瓶口冒着凉气。他一人递了一瓶,宋朝赴接了绿色的,我接了透明的。许林常自己留了橙色的。
"不是刚吃完冰棍?"我说。
"解渴。"
我们三个靠着路边那面矮墙喝汽水。瓶口的凉气扑在脸上,冰得我眯了一下眼。玻璃瓶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淌到手上湿漉漉的。宋朝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嘿嘿笑了。
许林常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瓶身被他握在手心里,水珠顺着指缝滴到地面上。我看着他喝汽水的样子,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春天,他坐在教室窗边翻书页,翻得哗啦哗啦地响,后脑勺对着我,发旋在正中间打着转。那时候我们隔着大半个教室,我觉得那根线绷得紧紧的,却不知道拉一拉会怎样。现在线还在,我也知道拉一拉会怎样了——另一头会轻轻回一下,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
"许林常,"宋朝赴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倒过来晃了晃,"你那张纸片上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写给我的还是写给他的?"
许林常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被路灯的光晕染了一层暖色,很短,但我看见了。他没回答宋朝赴的问题,把空瓶子搁在墙根边沿,说:"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岔路口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云烧成了深橘色和紫红色交叠的绸缎,边沿还镶着一线亮光,但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影子已经开始模糊了。路灯的光稳定地铺下来,把我们三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宋朝赴站在左边那条路口,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来时的路。
"那我先走了。"他说,"下次见。"
"下次什么时候?"许林常问。
宋朝赴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的短发。"八月?七月份我要补课,我爸妈给我报了个衔接班,每天下午到五点。八月有空。"
"行。"许林常说,"八月约。"
宋朝赴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书包在背上轻轻晃着。走到第六七步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在路灯底下喊了一声:"你们俩——好好的啊!"然后没等我们回答,转过头去走了,这回跑起来了,圆乎乎的背影颠颠地消失在左边那条路的拐角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宋朝赴消失的方向,等了几秒才转回头。许林常还站在右边那条路的入口,没有走。他靠在路灯杆上看着我,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白T恤的前襟被汽水瓶子沁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的位置,颜色深了一个度。
"走?"他朝我这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嗯。"
我朝他走过去。本来我该往中间那条路走的,但我的脚没往那边拐,而是走到了他面前。我们之间隔了大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面,短短的两排。
"你那张纸片上写了什么?"我问。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刚才不也问。"
"问你的是宋朝赴。我问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朝左斜,一个朝右斜,中间有一道窄窄的缝。
许林常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说:"写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谢谢你的那颗珠子。"
我喉咙紧了一下。
"第二句,粉笔头我捡了,放回去了。"
风又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刘海晃了晃。
"第三句——"他停在这里。路灯上有只飞蛾扑了一下灯罩,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响。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上移开,落在我耳侧某处,然后又移回来。
"第三句,以后每次挖盒子我都放一张进去。"
"放什么?"
"到时候你看。"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张扬,嘴角微微牵起来,眼角折出一小道细纹。和六年级毕业典礼台上那个笑、和中考完挥手时的笑、和每次月底见面时藏在眼底的笑——一样,又都不一样。这个笑里多了些东西,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像盒底那三颗珠子挨在一起时无声地碰撞了一下,谁也没听见声音,但知道碰着了。
然后他直起身,从路灯杆上离开。"那我走了。"
"嗯。"
他往右边那条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推出去,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我看得到的前方。
"八月见,"他说,"老地方。"
"老地方。"
他的背影在橘黄色的光里移动,白T恤晃动着,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时隐时现。他走到拐角处,这次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背后挥了挥。然后他就转过去了,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路灯下空了,只剩柏油路面被照出一圈暖色光晕。风从右边那条路的深处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的晚饭气味,炒菜香混着油烟的焦味。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又摸到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珠子不在了,但指尖的皮肤记得它的形状,圆圆的,中间有个孔,温润的,凉凉的。
我转过身往中间那条路走。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中间。路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过去,第一盏照我的背,第二盏照我的肩,第三盏照我前方。走到那棵梧桐树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土面。平整的、褐色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一块地。但我看着它,心里清楚它下面躺着什么——小熊铁皮盒子、五角星、蜡笔、试卷、红胶带、奖状、粉笔头、三颗白珠子、一张写了三句话的纸片、一个装了半瓶沙的瓶子。这些东西现在都在那儿了,安静地待在泥土深处,被夏天傍晚的温暖包裹着。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黑暗里我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那根线还在,从胸口伸出去,穿过岔路口,分成了两个方向,左边一条连着宋朝赴远去的背影,右边一条连着许林常消失在拐角的白T恤。两根线都细细的,轻轻的,看不见,但拉一拉都知道。
我松开了手。该回家了。明天还有很多事——高一开学、分班考试、新的课本、新的同学。但今晚的事先放在这里,放在树根下面,和那个铁皮盒子一起。
梧桐叶在身后哗啦啦响了一声,像什么人在远处翻了页。我在路灯下走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空荡荡的,但心里满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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