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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中考

在挪威的第五年

倒计时牌子上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变。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一……那个红色的电子屏挂在黑板旁边,每天早上值日生把它翻新一页,有时候翻快了,能听到塑料卡片"啪"的一声响。那声响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教室里的气氛和上学期不一样了,课间打闹的人少了,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声音也稀疏了,更多人是坐在座位上埋头写写画画,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成了最常听见的背景。

我每天刷题刷到后半夜,桌面上的草稿纸越堆越厚。物理浮力的题我终于搞通了,后面压强和简单机械也跟着顺了,但我怕的是化学——元素周期表背到第三周期就开始混,方程式配平总是配错系数。许林常在电话里教我配平的口诀,他说你想着两边原子个数要一样,就跟你分糖一样,每个人分了几个你得数清楚。"你教人做题能不能不用吃的打比方。"我趴在桌上对着电话说。他笑了,说你就当我在分糖给宋朝赴,他抢了多的你就把少的补回来。

二月下旬那次月底见面,我们约在奶茶店。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杯子里全是热饮,宋朝赴要了杯热可可,许林常要了杯红茶,我还是要热奶茶。奶茶店里人不少,有别的学校的学生也在那儿坐着写作业,桌上摊着卷子和文具盒。我们压低声音说话,像怕打扰了什么。

"倒计时还剩多少天了?"宋朝赴问。

"一百零几天。"许林常说。

"我妈说考完试带我去云南玩。"

"你妈不骂你成绩了?"

宋朝赴嘿嘿笑了一下:"她说考完再说。"

三月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小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连着几晚熬到两点,免疫力扛不住了,开始发烧。白天坐在教室里头晕沉沉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课桌上降温。同桌周同学看了我一眼说你要不要回家,我说不用。撑到下午第二节课实在撑不住了,举手跟老师请了假,骑车回家躺下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坐在床边给我量体温,说烧到三十八度七,明天请假别去了。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许林常发的短信——那时候我们都有了手机,存了彼此的号码,但平时不怎么发,有事才联系。"你下午没去上课?"他问。

我打字回他:"发烧了。在家。"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句:"吃药了吗。"

"吃了。"

"那好好睡。"

"嗯。"

我握着手机看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屏幕扣在枕头上,闭上眼。但过了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许林常又发了一条:"我明天晚上打给你。"

第二天晚上我烧退了,坐在床上看书,手机响了。许林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前几天低沉了一点。他说你烧退了没有,我说退了。他说那就好。然后他顿了顿,说你们学校的倒计时牌换了吗?

"换了,每天都在翻。"

"我们学校的也换了。今天翻到八十九了。"

八十九天。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八十九天之后就中考了。考完那天会怎么样呢——我想象了一下,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里走出来,阳光大概会很烈,校门口挤满了人,手机里会有未读消息。然后呢?然后我们去挖盒子。那棵梧桐树还在岔路口,树根下面那块土还松着。

"八十九天,"我说,"很快了。"

"嗯。"

"考完那天你们学校什么时候考完?"

"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半。"

"我们也是。"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许林常说:"那五点半考完,六点老地方见。"

"六点天还没黑。"

"正好挖。"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咚咚跳了两下,比发烧那天跳得还猛一些。我说好。

三月下旬月底那次见面,天气回暖了。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光秃秃的枝丫上顶着一层毛茸茸的绿,远看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我们三个人站在树下,手都从口袋里伸出来了,不用再缩着。宋朝赴穿着一件薄卫衣,拉链拉到领口,脸晒得比冬天黑了一截,说这周体育课练长跑晒的。

"还有两个月。"宋朝赴伸了个懒腰。

"不到。"许林常纠正他。

"差不多嘛。"

那天我们在树下站了很久。宋朝赴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糖分给大家,是那种透明包装的水果糖,五颜六色的。我拿了一颗黄色的柠檬味,许林常拿了颗红色的草莓味。豆豆自己吃了颗橙色的。三个人含着糖站在春天的风里,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我差点忘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坐在考场里写卷子。

"考完那天真的来挖?"宋朝赴又问了一遍。

"真的。"许林常说。

"那我要在盒子里放个新东西。"

"放什么?"

"不告诉你。"宋朝赴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嘴里的橙子糖把腮帮子撑出一个鼓包。

许林常没追问,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一点东西——他也打算放什么进盒子里。至于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四月的日子过得像流水账。刷题、考试、改错、再刷题。一模、二模、三模,成绩起起伏伏,有时候冲到年级前三十,有时候又掉到七十多。每次波动的时候我妈都比我还紧张,端着牛奶在旁边转来转去不敢说话。我倒慢慢不慌了,考好了就继续学,考差了也继续学,反正在倒计时归零之前,能做的事只有这一件。

月底那次见面是四月最后一个周六,那天正好是二模考完的第二天。许林常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我问怎么了,他说二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安装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没事三模再来。许林常低头说嗯。

我们三个人在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谁都没带练习册,谁也没提做题。宋朝赴靠着椅背仰头看天,看了一会儿说云走得真慢。许林常看着远处的树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时不时轻轻敲一下。我坐在他们中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膝盖上投出圆圆的光斑。

那次分开的时候走到岔路口,许林常忽然停下来说了句:"等中考完了,不管考成什么样,先把盒子挖了再说。"

"好。"我说。

宋朝赴使劲点了点头。

五月份见面只有一次。五月底那个周六是中考前最后一次月底见面了。我们都心知肚明,下一次再站在这棵树下就是考完之后的事了。那天天气热得反常,三十二度,跟六月似的。我们躲在学校门口那片唯一有树荫的地方站着,宋朝赴手里拿了一把小扇子哗哗扇着,扇面上印着某家培训机构的广告。

"下周六就是考前一天了。"宋朝赴说。

"嗯。"

"紧张吗?"

"有一点。"我说。

许林常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路,过了一会儿说:"紧张也没用。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那天我们没待太久,天气太热了,待了一会儿就散了。宋朝赴走之前忽然转过身来,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许林常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下下周考完见。"他说完就跑走了,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左边那个拐角,然后转头看许林常。他也看着我,刘海被汗湿了一小缕贴在额角。

"下下周见。"我说。

"嗯。"他说,"下下周见。"

然后他转身往右边那条路走。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走远,夏天的傍晚来得晚,六点多了天还是亮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秒,像要回头,但最后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中考那天是六月中旬。天气好得出奇,晴空万里,没有云,阳光刺眼。我坐在考场里,桌上摆着准考证、文具袋、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答题卡发下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写。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门一门考过去,像在一列不会停的火车上经过一站又一站。考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我的左胳膊上,热烘烘的。我写着写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和初三开学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收卷铃响的时候整个考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那种长长的一口气从几十个人的胸口同时呼出来,在教室里弥漫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我放下笔,看着答题卡被收走,然后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走出考场的时候迎面一阵热风扑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混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我摸出手机,许林常五分钟前发了一条短信:"我考完了。"

我回他:"我也完了。六点老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到岔路口的时候五点五十五。梧桐树的叶子比春天更密了,绿得发黑,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树根旁边那片土还是老样子,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只有靠近根部那一小块微微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我走到树底下站住,心脏跳得比刚才出考场时还快。

过了两分钟许林常来了。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到路口单脚撑在地上停住,然后锁好车走过来。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胳膊上的线条比初三刚开始时明显了。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跑步声——豆豆从左边那条路上跑过来,满头大汗,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颠来颠去。

"我没来晚吧?"他弯着腰喘气。

"没有。"许林常说,"正好六点。"

宋朝赴直起腰来看着我们,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六年级毕业那天他在岔路口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笑完蹲下,拍了拍树根旁边那片土。

"挖吧。"他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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