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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建F3——誓言

在挪威的第五年

初三那年的九月来得很急。暑假还没过够,日历就翻到了开学那一页。我背着书包走进实验中学大门的时候,门口的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像被夏天的尾巴烫了一下。初三的教学楼在校园最里面那栋,比初二那栋远了一截,我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全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都是升上来的同年级同学,但分过班之后打散了重新组合,我在走廊上碰见好几个以前隔壁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各走各的。

我被分到了三班,教室在四楼最东头。座位按身高排的,我坐第三排靠窗——好像我永远都坐这个位置,小学是,初中还是。同桌换了个男生,姓周,戴黑框眼镜,话不多,埋头刷题那种。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他说"写完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往外看,窗户外面是一棵比小学还高的梧桐树,枝叶伸到四楼的高度,伸手好像就能碰到叶子。我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正面是深绿,反面是浅灰,一翻一翻的,像谁在不停翻书页。

初三的节奏和初一初二完全不一样。课表排得密密麻麻,早读提前到五点,晚自习加到十一点半,回家还有七张卷子等着。老师上课的时候语速都快了一倍,板书哗啦啦地写满一黑板又一黑板,擦掉再写。我每天回到家先把作业摊开,做到凌晨是常事,有时候累了就趴在桌上眯十分钟,醒了接着写。我妈端牛奶进来放在桌角,凉了又端出去热,热了再端进来。我跟她说不用热了凑合喝,她瞪我一眼说凉的对胃不好。

月底的见面还在坚持,但时间越来越赶。九月那次我们约在岔路口,宋朝赴从寄宿学校赶回来,书包都没放就直接过来了。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许林常就看了看手表说该回去写卷子了。宋朝赴也说晚上还有一套数学没做。我第一次感觉到时间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捏着表针走得又急又快,不给我们留什么空隙。那天的对话全是"你们作业写到几点""我们老师这周发了六张卷子""我英语阅读错了一半要补"。说完这些话天就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我们各自散了。

十月国庆放了三天假,比往年少了,学校说初三补课。但好歹多了一天缓冲,月底那次见面我们约了下午两点见,宋朝赴说不用赶车了,可以待到五点多。那天我到的时候许林常已经到了,他靠树干站着,手里没有练习册,什么也没拿,就空着手站在那儿。我从自行车上下来,看见他第一眼就发现他瘦了,脸窄了一圈,下巴比以前尖。

"宋朝赴呢?"我走过去。

"还没到。"他说,"你最近瘦了。"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前短,嘴角抬了一下就放下,像是累得没力气拉太久。阳光从梧桐叶里漏下来,打在他眼皮上,他眯了眯眼。

宋朝赴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哗啦哗啦掏出来堆在树根旁边。"我妈说初三辛苦,让我多带点吃的。"他拆开一包薯片递给我们,"别客气,我书包里还有两袋。"

我们就蹲在树下面吃零食。碎屑掉了一地,有蚂蚁开始爬过来,绕着薯片渣转圈。宋朝赴一边嚼一边说他们寄宿学校的食堂现在晚上也开了,专门给初三学生加餐,十点熄灯前排着长队买炒面。许林常说他们学校前两周搞了第一次月考,他排名掉了十几名,被他爸说了。我说我们班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了一百零八,满分一百二,还行但离目标还差。

"你目标多少?"许林常问。

"一百一十五以上吧。"

"那我目标比你低点,"他把薯片袋折了一个角夹住口,"我想考回前十。"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树根旁边的砖沿上,吃的全是不健康的零食,聊的全是考试和分数。聊到一半宋朝赴忽然把薯片放下来说了一句:"你们记不记得咱们六年级的时候也在这儿坐着,那时候聊的是漫画和动画片。"

我想了想,好像是。那时候我们蹲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讨论动画片下一集主角会不会赢,讨论谁的悠悠球技术最好,讨论下课了去操场抢哪个位置的乒乓球台。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想都不是事,而现在觉得天大的事——分数、排名、升学——半年后也许又变得不是事了。但人在当时永远看不清。

"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呢。"宋朝赴看着远处说。

"不知道。"许林常把最后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想考哪所?"

宋朝赴说他要跟我们上同一所学校,组成吊炸天F3。许林常说他目标还是区里的重点,七中本部。我说我想努努力,考重点高中。

十一月的时候天彻底冷下来,月底见面改到了下午两点,选在街心公园旁边的奶茶店里。那个奶茶店是夏天新开的,店面不大,摆着三四张小圆桌,墙上贴着各种手写便利贴。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各要了一杯热奶茶暖手。豆豆把吸管咬得全是牙印,许林常用杯壁暖手暖了一会儿才开始喝。

"你们知不知道,"宋朝赴含含糊糊地说,"咱们六年级埋的那个盒子,可能已经烂了。"

"铁的,不会烂。"许林常说。

"盖子会锈。"

"锈了也能开。"

"那什么时候再挖?"

许林常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捧着杯子,指头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等中考完吧。"我说。

"那得明年六月了。"

"嗯。"

宋朝赴咬着吸管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天走的时候许林常把奶茶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动作和去年捏牛奶盒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店门口看他把杯子扔进去,外面风大,灌进脖子一激灵。他走回来的时候伸手把我外套的帽子翻起来扣在我头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帽子落下来罩住我的头顶和耳朵,他的手指在我脑侧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宋朝赴在前面喊走不走,我们跟上去。三个人走在风里,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发烫的耳朵根。

十二月月底那次见面之前,我第三次月考考砸了。物理只考了八十二,比上次掉了十三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成绩,我妈晚上坐在我旁边看我改错题,改到第三道的时候就叹气了,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我没说话,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一道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全错了。最后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慢慢来,先去睡。我坐在书桌前又坐了半个小时,把那张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

月底那天我不太想出去,但想到约好了,还是换了衣服骑车去了岔路口。许林常先到的,看见我第一眼就皱了一下眉。他说你怎么了脸这么难看。我说月考考砸了。他哦了一声,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橘子味的。

"给你。"

"你随身带糖?"

"买了放兜里一直没吃。"他说,"你吃吧。吃完心情好点。"

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甜起来的时候,我从鼻子里轻轻往外呼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口子慢慢漏出去。我们并排站在树下吃糖,豆豆来了之后递给他一颗,三个人含着一嘴的甜味站在风里,谁也没说分数的事。

那天宋朝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贴着几张拍立得。有小学操场上的,有六年级毕业那天我们站在梧桐树下的,有去年夏天在奶茶店里的。照片边角都卷了,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样子。宋朝赴把本子递给我们传着看,看到那张梧桐树下的三人合影时我愣了一下——照片上我们三个都矮矮的,校服领子歪着,身后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毕业那天阳光刺眼,我们三个都眯着眼,只有许林常半侧着脸看向镜头旁边的某个地方,那个方向站着我。

"这张照片谁拍的?"我问。

"宋朝赴他妈。"许林常说。

"她当时站哪儿拍的?"

"站你旁边啊。"宋朝赴说,"你忘了?她说茄子你们都喊——你喊了,许林常没喊,他扭头看你。"

我看着照片里许林常半侧的脸。他当时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角微微抿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展平了,夹在日记本里。和去年那张许林常写的明信片放在同一页。明信片上"下次见面告诉你"那句话还在,他后来见了面也没"告诉"我,但好像也不需要了。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就放在那儿,像树根底下埋着的铁皮盒子,我们知道它在就行。

初三下学期来得飞快。寒假只放了半个月,正月初六就开学了。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黑板旁边挂着倒计时牌——距离中考还有一百二十三天。白底红字,大得刺眼。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但我知道再过两三个月它就会重新绿起来。那时候中考就结束了。而树底下的铁皮盒子还埋在土里,等着三个人的手把它再挖出来。1

段评

劳斯写的氛围好到位,看得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