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中短篇  原创作品   

第7章 笨...

在挪威的第五年

初二课间,同桌林小满跟我熟了之后话多起来,经常跟我聊她追的漫画,以及班里的八卦,说最后一排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生,说因为早恋被请家长的男生。我听着偶尔应两句,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三月中旬,迎来了实验中学的篮球赛。

我报了。被分到一队,打后卫。跑动、传球、投篮,战况愈演愈烈,汗从额头上往下淌,灌进眼睛里蛰得疼。我运球过人的时候对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撞过来,我重心不稳往后摔了一跤,后背砸在塑胶场地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躺在地上的那几秒里我忽然想起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体育课,许林常跑百米,起跑太快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摔在跑道上,膝盖和手掌全蹭破了。大家都围上去,宋朝赴喊着"许林常你没事吧",许林常撑着地爬起来,膝盖上血丝混着沙粒,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袖子一抹,站到了起跑线上。体育老师问他还能不能跑,他说能。哨声响了他又冲出去,这次没摔,跑了小组第三。那天放学我跟他一起走,他撩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伤,擦破好大一块皮,边缘渗着黄水。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疼怎么还跑,我问。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不行。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膝盖有点疼,但没破。队友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继续打。

那天晚上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后背还有点火辣辣的。写了没两行,电话响了。我妈接的,说了几句喊我:"找你的。"我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许林常的声音传过来。

"你今天体育课摔了?"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一下,"我打听的。"

"就摔了一跤,没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摔哪儿了?"

"后背,膝盖也磕了一下,没破皮。"

"……笨。"

我握着听筒笑了一下。"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嗯。"他说,"也不全是。下周月考,你复习了吗?"

"还没开始。"

"我也是。"他停了停,"那你先复习吧,挂了。"

"嗯。"

听筒咔嗒一声。我握着它又站了两秒钟,才放回去。坐回书桌前,我在草稿纸上写了"笨"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你"字。然后我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课本里。

三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我到岔路口的时候宋朝赴已经在了。他穿了件蓝白条纹的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说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包里装着换洗衣服。许林常晚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说刚做完值日。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那条路走,从幼儿园门口走到小学门口。铁栅栏还是锁着的,我们扒着栏杆往里看了一会儿。操场边的樱花树开了,粉白色的花一簇一簇挤在枝头,远远看过去像一团一团棉花糖。风吹过来花瓣往下飘,落在枯草地上薄薄一层。

"我上周做梦梦见咱们小学了,"宋朝赴扒着栏杆说,"梦见张老师还在讲台上念作文,念到我那篇,说我写了个错别字。"

许林常说:"张老师调走了"1

段评

这小互动也太戳人了吧

"调哪儿了?"

"听说是去了二小。我表弟在那儿上学。"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念我们作文的样子,想起她粉笔头扔得特别准,扔宋朝赴的时候百发百中。那些事好像隔了很久,又好像就是昨天。六年级那个春天教室窗户上的白雾,玻璃上画过的笑脸,早读课大家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响——全在记忆里叠着,一翻就翻出来了。

那天我们没去小卖部。宋朝赴从包里掏出三盒牛奶,一人一盒,插上吸管蹲在路边喝。喝完许林常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我们...以后能干嘛?"

"什么干嘛?"

"长大了想做什么。"

许林常想了想:"不知道。没想太远。你呢?"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欢极光”,这是我从地理书上看的。

"我想开个小卖部,"宋朝赴认真地说,"就咱们常去那家那种。想吃什么拿什么。"

我笑了,吸管从嘴里滑出来。"那我去你那儿买吃的能打折吗?"

"你俩来不要钱。"宋朝赴拍拍胸脯,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许林常不行,他上次辣条吃了我半包。"

许林常踹了他一脚,宋朝赴笑着躲开了。那天下午阳光薄薄的,透过云层洒下来没多少暖意,但我们三个人站在路边的样子让我想起六年级那个春天。那时候也是这样,三个人并排站着或蹲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风从一边吹过来又从另一边绕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时间,是我们长高的个子,是我们书包里越来越厚的课本。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变化就退到后面去了,我们又是六三班那三个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小孩。

四月,五月,六月。日子过得比春天来得还快。期中期末接踵而至的来,复习间隙里月底那个周六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线,我顺着它往回摸,就能摸到岔路口那棵梧桐树。每次见面还是那套流程——站着说话,或者走走,吃点什么,然后分开。聊的东西越来越杂了,有时候聊到老师、同学、考试,有时候聊到家里的事,宋朝赴说他爸妈最近老吵架,许林常说他想考七高,明年的事现在就开始想了。我说我物理刚开始学,浮力那块老搞不明白。许林常说他有时候也不理解,两个人对了一下进度,发现学的差不多,就约好下次见面一起看。

五月那次见面,我们三个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宋朝赴把书包垫在屁股下面,靠着椅背闭着眼晒太阳。许林常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指着一道浮力题问我做出来没。我凑过去看,头几乎挨着他的头。他指着题目里的数据给我分析,笔尖在纸上画着受力图,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确认我听懂了没有。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扫在我耳侧,热乎乎的,我假装盯着题目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说完问我懂了吗,我说懂了。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把答案念一遍。我支吾了半天,他把练习册合上了,嘴角弯了一下说笨。

六月最后一个周六,是我们初一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月底见面。那天特别热,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们躲在梧桐树的树荫下面站着,宋朝赴手里的棒棒糖化得比吃得快,糖水顺着小棍淌了他一手。许林常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擦了擦接着舔。

"暑假还见面吗?"他问。

"见吧。"许林常靠树干站着,双手插兜,"但不用月底了,反正放假。"

宋朝赴说他要回老家一个月,八月初才回来。许林常说那七月我和你先见,八月等他回来三个人再见。我说行。然后宋朝赴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再晚赶不上回学校的车了。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暑假别把我忘了",然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剩下的我和许林常站在树下。蝉已经开始叫了,一只在头顶叫,另一只在远处应和,声音一层叠一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橘子味的,糖纸在太阳底下反光。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的甜和去年秋天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别的话,"许林常忽然说,"上次说了,但还有后半句。"

我含着糖,看着他。

"其实每次月底见面结束往回走的时候,"他说,"我都在想,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他说完没看我,抬头看着梧桐树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我嘴里的糖化得快,甜味漫了整个口腔,我咽了一口唾沫,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继续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蝉叫了一阵又停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柏油气味。我站在他旁边,胳膊外侧贴着他的胳膊外侧,跟六年级走廊上那次一样,热烘烘的,分不清是谁挨着谁。但这次我没在裤缝上蹭手心里的汗,我让它待在那儿。

最后分开的时候他走右边,我走中间。走出去七八步我回头,他也在回头。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走。那根线在六月末的蝉鸣里绷得紧紧的,细细的,但比任何时候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