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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未名的珠和线

在挪威的第五年

听到这,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那我挂了。”

“嗯。”

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然后是忙音。我拿着听筒又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回去。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厨房里我妈在喊“谁打的电话”,我说“同学”,然后坐回书桌前。英语作业本上那道选择题还空着,我拿起笔填了个C,笔尖戳在纸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我骑车到了那条岔路口。梧桐树还在那儿,叶子比毕业那时候密了一层,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混着浅黄,秋天已经在上面落了脚。远远的我就看见树底下蹲着两个人,一个圆乎乎的背影,一个瘦长的侧影。宋朝赴和许林常。他们比我早到。

我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走过去。宋朝赴先看见我,站起来朝我招手。他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圆,校服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截格子衬衫。许林常也站起来了,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树枝。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毕业那天更分明了,头发长长了,刘海搭在眉毛上面一截。看见我走过来,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来了。”他说。

“来了。”我说。

我们三个又站到了那棵梧桐树下,和几个月前一样。但和几个月前又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们都高了,都换了新衣服,都有了新学校的印记。宋朝赴的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许林常的球鞋是新的,白色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外套,也是新的,买回来才穿了第二回。

“挖吗?”宋朝赴问。

许林常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树根旁边那片土。草茎早就枯了,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他拨开浮土,露出下面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土——那是我们几个月前填平的地方。他用那根树枝往下戳了戳,土有点硬,但不算太紧。

“挖。”他说。

这次我们带了工具。宋朝赴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铲子,塑料的,橙色手柄,一看就是儿童玩具那种,但他用得挺顺手。许林常还是用他那把铁尺。我找了根粗一点的树枝。三个人又凑在一起,头顶挨着头顶,铲子、尺子、树枝交替着往下挖。秋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吹得后颈凉飕飕的,但手心出了汗,黏黏的裹着土,混成一手心的泥浆。

挖了大概十几分钟,铲子尖碰到了硬物,发出闷闷的一声“咚”。我们三个同时停住了。宋朝赴抬头看了许林常一眼,许林常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伸手下去,把浮土拨开,露出那个盒子的一角。小熊图案的脸露出来,那条被磨掉的鼻子只剩一个浅色的印子,盒子侧面的铁皮被泥土咬出了几道锈痕。

许林常把它整个掏了出来。盒子比埋下去的时候重了些,底边沾着湿乎乎的泥,盖缝里塞满了褐色的颗粒。他放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盖子上的土,露出小熊圆圆的脸。

“打开吗?”他问。

我们互相看了看。宋朝赴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许林常把盖子掀开——铁皮有点锈住了,他使了使劲,咔的一声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五角星、蜡笔、试卷、红胶带、奖状。和埋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细碎的土末。试卷的边角有点潮,软塌塌的,许林常轻轻把它抽出来展开。是我那次满分作文的试卷,纸面泛黄了,上面用红笔写的“100”已经褪成了粉红色。他自己那张奖状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烫金的字还亮着——“六年级上学期期末第一名”。红胶带从接力棒上撕下来的那段已经干裂了,边缘卷起来,但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六三班”还能认出来。蜡笔还剩三截——红、蓝、黄。五角星是从劳技课的手工上拆下来的,星星尖角被磨钝了。

我们三个人蹲在树根旁边,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没有人说太多话,风一直在吹。宋朝赴把那截红蜡笔拿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许林常把奖状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最后才叠好压在最上面。我拿起那个五角星,贴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还是埋回去吧。”宋朝赴说。

许林常点点头,把盖子合上。盖上之前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丢进盒子里。我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道亮光闪了一下就落在奖状旁边。宋朝赴凑过去想掀盖子看,被许林常按住了。

“埋了埋了。”他说。

我们把盒子重新放进坑里,土又填回去,拍平。这次我们没插草茎,就让它平平整整地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树根底下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站起来的时候三个人的手都脏得不像样。宋朝赴在裤子上使劲蹭,蹭不干净就放弃了。许林常走到旁边的水龙头下冲了冲,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我站在树下搓手指上的泥,搓着搓着搓到指甲缝里抠不出来了,就没再管。

“走吧,吃冰棍。”宋朝赴说。

我们又去了那家小卖部,还是三根冰棍,还是草莓、绿豆、牛奶。这次我们没蹲在路边吃,而是走去了小学门口。校门锁着,铁栅栏后面静悄悄的,操场上的草长高了不少,风吹过去一片绿浪。教学楼二楼的某扇窗户开着,不知道是忘了关还是有人。我们三个人扒着铁栅栏往里看了一会儿,像三个被挡在门外的孩子,明明在这里面待了六年,现在却只能隔着铁栏杆往里望。

“下周末还来吗?”宋朝赴咬了一口冰棍,腮帮子鼓着问。

许林常看了我一眼。我说:“不一定每个周末都有空。作业多。”

“那下下周末呢?”

“看吧。”

许林常没说话,把绿豆冰棍咬了一小块含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以后每个月来一次。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三点,这里。”

宋朝赴想了想,说行。我也说行。

那天分开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岔路口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我们三个的影子。豆豆先走了,这次没说明天见,说了句“下个月见”。然后跑了。我和许林常站在灯下,谁都没动。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小小的一颗,白色,圆圆的。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颗塑料珠子,中间穿了孔,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哪儿来的?”

“劳技课做的。”他说,“剩了一颗,一直放兜里。”

我攥着那颗珠子,掌心凉凉的,比彩带沉一些。“那彩带呢?”

“也留着。”

“留着干嘛?”

他笑了一下,和毕业典礼台上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弯一下又收回去。“不知道。想留就留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变越小,校服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连帽外套,帽子边缘露出一截他后颈上那颗小痣。我攥着那颗珠子,看着它消失在路尽头。

然后我往家走,珠子一直攥在手心里。回到家我把珠子放在床头柜上彩带的旁边,白色的小小的一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关灯躺下。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秋天了,叶子落得比夏天勤快,偶尔一片打在玻璃上,声音脆脆的。

我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朝虚空里轻轻拉了拉。

那根线还在。绷着,细细的,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不知道哪个方向。

但我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