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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见

在挪威的第五年

放暑假那晚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满床,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又亮又烫,像在催我起床。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卷红底金纹的彩带还安静地躺在那儿,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我伸手碰了碰它,塑料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和昨晚摸到它时的感觉一样。

那个暑假开始得莫名其妙。突然没了早读课全班嗡嗡的背书声,没了课间十分钟从四楼冲下去抢乒乓球台的狂奔,日子一下子空了一大块,像被谁从中间挖走了一整层。我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看了好多天,终于在某一天把它记在了脑子里——以后不管住在哪儿,我都记得六年级暑假那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的形状。

我妈嫌我每天窝在家里长蘑菇,给我报了游泳班。每天下午两点去,四点半回来,在区体育馆那个呛了一鼻子漂白粉味的池子里来回游十个来回。游泳班的教练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吹哨子吹得震天响,但我游的时候总走神,脑子里一会儿飘过许林常站在领奖台上鞠躬的样子,一会儿飘过宋朝赴蹲在梧桐树下挖土的样子,回过神来已经呛了一口水,扒着池边咳嗽半天。

游泳班里有几个我们学校同年级的,但不同班,平时不太说话。有一次我在更衣室换衣服,听见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人说“哎你知道吗,六三班那个许林常去了七中,我表姐跟他一个班”。我换衣服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拉上拉链。七中就是他说过的区重点。我知道他去了那里。但我听见别人嘴里说出他的名字,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忽然听见了家里的门铃响。

那个暑假里我没有见过许林常,也没有见过宋朝赴。我们三个没有约定要联系,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手机,家里座机的号码倒是互相留过,但谁也没打。我有时候拿起听筒,按了两个数字又放下。不知道打过去说什么。喂,你暑假在干嘛?我也在干嘛。然后呢?然后好像也没什么了。那种隔着电话线的距离比隔着教室过道要大得多,大到我有点怕。

八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我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酱油。路过报摊的时候瞥见一张摊开的报纸上登着七中的新生军训照片,黑压压一片人头,都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分不清谁是谁。我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老板问我买不买,我说不买,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我知道那上面不可能有许林常,军训照片拍的是整个年级的大场面,脸都看不清。但我还是看了,像是在人海里找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九月一号,初中开学。

我去的那所学校叫实验中学,离我家骑车十五分钟。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的新生名单墙上找自己的名字,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印在红纸上,我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找到自己的名字时松了口气。然后我下意识地在旁边那一列里找了找。没有许林常。没有宋朝赴。当然不会有,但我还是找了。

新教室在四楼,和小学一样是四楼。我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全是不认识的面孔。我在靠窗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和小学一样的位置。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到我就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林小满。我也笑了笑说你好。然后我们就没话了,各自低头翻新发的课本。课本油墨味很冲,我翻开语文书第一课,看到《春》,朱自清写的。小学六年级也学过这篇,当时张老师在讲台上念“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许林常在下面用笔帽戳前面同学的背让人家传纸条。那张纸条传到了我这儿,我展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只小乌龟,龟壳上写着“春天来了豆豆该冬眠醒了”。我忍不住笑出声,被张老师瞪了一眼。

新班主任是个年轻男老师,姓赵,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站在讲台上点名,点一个站起来一个,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扭头看。点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感觉几十双眼睛刷地扫过来,我垂下眼睛说了声“到”,然后坐下来。没有人会在我坐下之后隔着过道传一张画了乌龟的纸条过来。

初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课比小学多,作业比小学多,规矩也比小学多。每天早上五点点四十到校早读,中午趴在课桌上睡半个小时,下午九点半放学。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缝隙去想别的。但缝隙这种东西,越是没有就越会自己长出来。有时候是课间操排队的时候,我前面那个男生的后脑勺发旋长在偏左的位置,我会忽然想起许林常的发旋长在正中间,被剪短的头发茬子围着那个旋打着转。有时候是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着跑着余光瞥见跑道边上有人站着,恍惚以为是宋朝赴在等我们下课,定睛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在系鞋带。有时候是傍晚放学,我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到门口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我推着车站了一会儿,然后跨上车骑回家。

十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和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我正趴桌上写英语作业,电话响了。我妈在厨房喊我接,我放下笔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是我。”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是许林常。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变样,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也可能是电话线的关系。但就是他的声音,那种不紧不慢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你怎么有我电话?”

“问的宋朝赴。宋朝赴问的你妈。”他说,“你妈告诉宋朝赴他妈的。”

“哦。”我攥着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作业多。”他顿了顿,“你呢?”

“也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名字。他说:“豆豆让我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什么?”

“他说想回去看看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