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下册的那个春天来得很慢。三月了还冷着,教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许林常坐在我斜后方,隔着过道和一排桌子,有时候我回头交作业,会正好对上他望着窗外的侧脸。他很快低下头翻书页,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像在掩饰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了大半个教室,却好像总有一根细细的线绷在我们之间,别人看不见,但拉一拉,两边都知道。
储物间的锁后来换了一把新的。我们试了几次,钥匙捅不进去。许林常蹲在门口研究了半天锁芯,最后站起来拍拍手说算了,里面那些东西也不急。豆豆在旁边啃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东西。许林常没答,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豆豆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毕业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吧。"许林常说。
豆豆哦了一声,继续吃糖。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我们三个往教室跑。许林常跑在我前面半步,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我盯着他后背上那块被汗洇深了一小片的布料,忽然想到,毕业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他跑步时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的样子。我会记得。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毕业考是在六月底。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那天下午,天阴着,没有太阳。我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像被放生的鱼,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对答案。豆豆从我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笔袋,脸上汗津津的。"你作文写了什么?"他问。
"写了运动会。"
"我也写了运动会!"豆豆眼睛一亮,"我写了许林常百米摔跤那次。"
许林常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豆豆。"那你肯定不及格。"
"我写的是你摔了还爬起来跑,这叫励志。"豆豆理直气壮。
许林常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走到我旁边站定,离得很近,胳膊外侧几乎贴着我胳膊外侧。走廊上人挤人,热烘烘的,分不清谁挨着谁。但他站过来的那一下,我手心里忽然潮了,黏糊糊的,我悄悄在裤缝上蹭了蹭。
毕业典礼前一天傍晚,班主任张老师让我们几个班干部留下来布置礼堂。许林常不是班干部,但他也没走,坐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晃着腿,说他等我一起回家。豆豆在讲台前面吹气球,吹了一个又一个,腮帮子鼓起来再瘪下去。我挂彩带的时候站在椅子上够不着高处的挂钩,许林常从后面走过来,手伸上去替我挂好了。他比我高了一截,伸胳膊的时候恰好看到他后颈的小痣,我赶紧把视线移开了,假装在找下一卷彩带。
挂完彩带我跳下椅子,他在旁边站着,手里多了一卷没用完的彩带。"这个要不要留着?"他问我。
"留着干嘛?"
"……不知道。"他把彩带卷起来塞进自己书包。"那就留着吧。"
豆豆吹了满满一讲台的气球,走过来邀功。许林常从兜里掏了根棒棒糖给他,豆豆接过去拆开塞嘴里,含含糊糊说谢谢。我从侧面看着他们两个——豆豆鼓着腮帮子嚼糖,许林常低头拉书包拉链。教室里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那么几秒钟,我恍恍惚惚觉得这间教室会永远这样下去。彩带还会挂上去又拆下来,气球还会吹起来又瘪下去,我们三个人还会再站在一起。
但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们三个并排走。豆豆走在最左边,我中间,许林常最右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经过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豆豆忽然停下来,盯着那棵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许林常,"他说,"那个饼干盒你带着吗?"
许林常从书包里掏出来。盒子还是那个印着小熊的,盒盖上又添了几道划痕,小熊的鼻子被磨掉了一小块。他打开盖子,里面东西还在——五角星、蜡笔、我们以前的试卷、接力棒上撕下来的红胶带。多了一样,是他六年级百米第一名那张奖状,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明天典礼完我们来埋吧。"豆豆说。
"嗯。"许林常把盖子合上,重新塞进书包。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梧桐叶哗哗响着,偶尔有一片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啪"。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到明天过后我们就要分开了。豆豆要去寄宿学校,许林常考了区重点,我去另外一所。三个方向,像三条从同一个点出发的线,越走越远。
但饼干盒会埋在一起。埋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等我们都走远了,它还在那儿。树根抱着它,泥土裹着它,时间盖着它。往后不管谁回来,挖开土就能找到。
第二天毕业典礼在礼堂开。太阳从礼堂侧面的窗户射进来,照得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闪闪发光。校长讲话,然后是张老师上台。他嗓门还是那么响,但说到最后那句"你们从这里走出去,小学就是你们永远的家"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湿气。
合影在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拍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许林常站在我左边,他胳膊又搭上了我肩膀,跟四年级那次一样。这回我没站成木头人,稍稍朝他那边偏了一点点。快门按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掌搁在我肩上的重量,稳的,暖的,像一只落了很久终于落稳的鸟。
典礼散场后豆豆跑来拉了拉我袖子:"走,去幼儿园。"
梧桐树底下,泥土被我们用手刨开。许林常挖得最快,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豆豆捧着饼干盒蹲在旁边,等坑够深了小心地放进去。我往坑里填土的时候抓了一把,土是凉的,潮的,带着草根的气味。
填平了。许林常站起来拍手上的泥,拍不干净,就往裤子上蹭。豆豆蹲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伸手把土面按了按,按得很平。1
这回忆太戳人了吧
"豆豆。"许林常忽然叫他。
"嗯?"
"你的名字也写在树皮上吧,以后再来找的时候知道是谁埋的。"
豆豆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截很短很短的铅笔头,是那盒二十四色蜡笔里剩下最后的一截。他蹲在树干侧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宋朝赴。
我看清了。"赴"字最后一撇拖得很长,跟他小时候在储物间墙上签名一模一样。三个字端端正正的,陷在梧桐树粗糙的树皮纹理里。
"豆豆,你真名其实很好听,"我说。
豆豆把铅笔头收进兜里,站起来笑了。"朝赴,奔赴太阳的意思。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赶时辰,比别人都着急,一辈子都要赶着往前跑。"
"那豆豆呢?"
"豆豆是糖。"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又红了。跟体育课那天他蹲在操场边写名字时一模一样。
许林常没说话。他站在我旁边,安静地看着树皮上那三个字。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片碎光。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和我的影子挨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也许有,也许没有。他的眼睛看着树皮上我们三个的字,嘴角却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我们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久到幼儿园里放学的小孩子跑出来又跑空了。豆豆先说走了,他妈妈在路口按喇叭催。他跑走的时候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一直笑着。
只剩我和许林常。
他蹲下去把刚才挖出来的土又拢了拢,用手掌压实了。"走了,"他站起来说,"我送你到路口。"
路上谁也没说话。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我走在他右边,他走在我左边,影子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挨上。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你会记得吧?"他说。
"什么?"
"梧桐树。"
"会。"
"还有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这一次没有移开。路灯还没亮,黄昏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耳朵有一点红,跟豆豆不一样的那种红——淡淡的,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傍晚的风轻轻烫了一下。
我盯着他耳朵上那一点红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都记得。"我说。
他哦了一声。隔了两三秒又说:"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跑了。跑起来的样子跟六年级运动会一模一样,步子大,有点颠,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路灯就在这时亮了,啪地一声,昏黄的光圈把我拢起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埋饼干盒时沾上的泥,黑黑的,细细的,怎么也拍不干净。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棵梧桐树。树皮上新刻的三个字还湿着,笔画里的木屑没有干透。"宋朝赴",三个字挨在一起,跟储物间墙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一样挤。蹲下来看,土面平平整整的,被许林常压实了。看不出来下面埋着东西。
可我知道有。小熊饼干盒、五角星、二十四色蜡笔、试卷、红胶带、奖状。还有六年的日子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被树根和泥土妥帖地收着。
我站起来往回走。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面,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数什么。数三年级的蜡笔,四年级的秋游,五年级的广播操,六年级的纸条、彩带、梧桐树、宋朝赴三个字,还有许林常转身跑远时被风吹起的衣摆
数不清的。风还在翻着,叶子还在响着。我走过了那棵树,走过了幼儿园的铁栅栏,走过了小学紧闭的校门。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舍不得收回的线。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条线还在。另一头连着什么,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