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分也被藏起来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味道钻进一年级（3）班的窗户时，我指尖正捏着半块从幼儿园带过来的巧克力，糖纸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许林常的胳膊肘突然从桌底下撞过来，我手一抖，巧克力渣掉在了新发的语文课本第一页，刚好落在“a o e”旁边，像个歪歪扭扭的小句号。他立刻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闷笑，后颈的小痣跟着抖，我伸手去掐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校服布料，前排的豆豆突然转过来，把攥在手心的半块橘子糖“啪”地拍在我们俩中间的桌面上，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金闪闪的光，像把刚从沙坑里捡出来的碎玻璃。

我们三个的缘分从幼儿园拖到小学，连班主任点名的时候都忍不住扶了扶眼镜笑，说咱们班三个小不点是从同一个幼儿园“打包”过来的。开学第一天排座位，许林常举着手蹦得比桌子还高，喊着“我要跟他坐同桌”，指尖直直指向我，豆豆紧跟着举手，说要坐我们前面，班主任被我们闹得没办法，最后大笔一挥，就把我们三个的位置钉在了教室靠窗的第三排，抬头能看见操场边的大杨树，低头能偷偷在桌洞里分吃藏起来的零食。

开学第三周的大扫除，班主任让我们三个留下来整理后面的旧储物柜。柜门拉开的时候飘出一股旧纸张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最里面塞着半盒没拆封的蜡笔，笔杆上的贴纸都还没撕，旁边压着一本恐龙的旧图画本。

许林常第一个钻进去，半个身子探在储物柜里翻东西，校服后背蹭上了一大块灰，他摸出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举起来冲我们晃，说这是他藏的“传家宝二代”，比幼儿园埋在梧桐树下那盒新多了。豆豆从兜里掏出三张从美术本上撕下来的彩纸，我们三个蹲在储物柜后面的阴影里，用蜡笔在彩纸上画各自的小标记：我画了只歪脖子的霸王龙，许林常画了块流着酱的巧克力，豆豆画了根冒着气的橘子冰棒。

我们把三张画折成小方块，塞进空的蜡笔盒子里，又把那半块巧克力放在最上面，最后把储物柜的门轻轻带上，用半根掉在地上的粉笔头在柜门内侧画了个只有我们三个能看懂的小暗号——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三个角分别点上一个小点点，代表我们三个人。那天放学锁门的时候，许林常偷偷跟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学秘密基地，比幼儿园的沙坑还安全，连班主任都找不到。

后来我们总趁着课间十分钟往储物柜那边跑，有时候塞进去半块没吃完的奶糖，有时候放进去一张考了满分的数学卷子，甚至把豆豆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玻璃弹珠也藏在里面。有次许林常把他妈妈给的牛奶糖塞进去，过了三天才想起来去拿，糖已经在储物柜里化了半颗，黏在蜡笔盒子的盖子上，我们三个凑在一起舔糖纸上剩下的甜味，甜得许林常直眯眼睛，说这是他吃过最甜的牛奶糖。

十月底的小学运动会，是我们三个上小学之后遇到的第一件大事。班主任在班会上问谁要报项目，许林常第一个把手举起来，喊着要报一百米跑，说他在幼儿园的跑步比赛里拿过第一名，肯定能给班里拿个奖状回来。我被他拽着报了跳远，豆豆胆子小，最后被我们哄着报了接力赛的最后一棒。

比赛前一周我们每天放学都留在操场上练跑步，许林常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带总往下滑，跑两步就要抬手提一下，活像只扑腾翅膀的小鸭子。我练跳远的时候总踩不准跳板，好几次直接踩进沙坑里，裤腿上沾满了沙粒，许林常就蹲在沙坑边帮我拍裤子，口袋里的橘子糖掉出来滚得满沙坑都是，我们三个蹲在沙坑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三颗沾了沙的糖，剥掉糖纸塞进嘴里，沙沙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运动会当天太阳特别大，看台上的小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响。许林常站在一百米起跑线上的时候，紧张得一直在原地蹦，鞋带都没系紧。发令枪一响他“嗷”一声就冲了出去，跑出去不到五十米，左脚的鞋带突然散了，他一脚踩在鞋带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直接摔在了跑道边的草坪上。我们俩吓得从看台上蹦起来，刚要冲下去扶他，就看见他从草地上爬起来，连脸上的草叶都没拍，接着往前冲，最后居然还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脸上沾着半块草屑，举着班主任给的棒棒糖冲我们晃，说自己就算摔了也比别人跑得快。

我跳远的时候更离谱，助跑跑太快，踩过跳板之后没收住脚，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沙坑里，半个身子埋在沙子里，头发上全是沙粒，旁边的裁判老师笑得直捂肚子，最后我还是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个印着小红花的笔记本。最惊险的是接力赛，前面的同学跑过来的时候，豆豆攥接力棒的手一直在抖，接棒的时候没接稳，接力棒“啪”地掉在了跑道上，我们俩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攥着棒子拼命往前冲，最后居然反超了隔壁班的男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头发都乱了，扑过来抱着我们俩喘气，脸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接力棒。

那天放学我们三个攥着各自的奖品，蹲在操场边的沙坑里，把许林常摔出来的第三名奖状角、我的小红花笔记本扉页、豆豆的接力棒绑在一起，埋在了之前堆沙堡的地基下面，旁边还放着上次藏在储物柜里的那半块巧克力。许林常说这是我们小学的第一个“英雄宝藏”，等上了六年级再回来挖，肯定还能闻到巧克力的香味。

一年级的语文课总爱让大家举手讲故事，有次老师让每个人上台讲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小故事，许林常举手举得最快，上台站在讲台上，张口就讲我们幼儿园在沙坑里埋巧克力的事，讲得手舞足蹈，连班主任都听得笑出了声，站在门口的数学老师都探进头来看。他下台的时候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坐回座位上偷偷跟我说，等下次语文课要讲我们储物柜秘密基地的故事。

结果第二天语文课上，他偷偷在桌洞里掏那本旧恐龙图画本，想把里面的恐龙指给我看，胳膊肘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铅笔盒，“哐当”一声响，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我们。语文老师走过来，刚要皱眉头，我急中生智站起来，说我铅笔盒掉了，许林常在帮我捡，老师看了看我们俩涨红的脸，没批评我们，只是笑着点了点我们的桌子，说上课不许偷偷玩图画本。

下课之后我们三个躲在走廊的拐角笑，许林常从桌洞里掏出图画本，翻到最后一页，用蜡笔在空白处画了三个小人，一个举着巧克力，一个举着小风车，一个举着橘子冰棒，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们三个的名字，字里的“常”少写了一点，跟他幼儿园在墙上画的签名也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总在语文课的课本里夹小纸条，我传给许林常的纸条上画着霸王龙，许林常传给豆豆的纸条上画着巧克力，豆豆传给我的纸条上画着橘子冰棒，纸条在我们三个手里传过来传过去，有时候被语文老师撞见，她也只是假装没看见，转身在黑板上写生字的时候，肩膀还在偷偷抖。

有次期中考试，我语文考了九十八分，许林常考了九十二分，豆豆考了九十七分，我们三个把卷子叠在一起，塞进储物柜的蜡笔盒子里，跟之前的三张彩纸画放在一起。许林常说这是我们的“智慧宝藏”，以后每次考得好的卷子都要藏进去，等小学毕业的时候，盒子里肯定能装满一整盒的满分卷子。

九月的蝉鸣慢慢变成了十月的秋风，我们三个背着印着小恐龙的书包，每天踩着香樟叶的影子往学校跑，校服领口总别着豆豆摘来的小黄花，口袋里永远装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幼儿园的梧桐树下埋着我们的旧巧克力，小学的沙坑里埋着我们的运动会奖状，储物柜的秘密基地里藏着我们画满小人的图画本，我们三个踩着彼此的影子往前走，风里都飘着巧克力和橘子糖的甜味，上课铃响的时候，我们都忍不住偷偷在桌底下碰一碰指尖，交换一个只有我们三个能看懂的小暗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