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师要请喝茶,我应了。三日后,南城戏院,我请你。”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小狐狸。
严成玹捏着那张信纸,站了很久。
休息室里的灯光昏昏的,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浓。信纸上的檀香在空气里化开,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偏生往人心里钻。他忽然想起那个人写字的样子来。虽然他从没见过她写字。
可他见过这字。两次。
第一次是那张改戏的便签,第二次,就是眼前。
雨落五更。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句改后的唱词,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盘算什么。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再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从江面上刮来的潮气,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上海的秋天就是这样,香得高级,也凉得透骨。

三日后。
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像在和自己打一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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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安乾镐到片场时,天刚蒙蒙亮。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一半是因为上海太吵,窗外电车、叫卖、邻居半夜吵架,轮番上阵;另一半是因为心里有事。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间小屋,那盏橘灯,还有那句不冷不热的“出去”。
他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否则,她怎么能那么好看。
安乾镐被自己这个逻辑说服了,神清气爽地往片场走。他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配深棕色西装裤,头发软软地耷着,像只刚睡醒的大型犬。剧务看见他,连忙招手:

安少爷!快,严老师在化妆间,导演让您过去一趟。
安乾镐心里“咯噔”一下。
他拎着那盒燕窝和椰子糖,像拎着自己的命,往化妆间走。走廊窄长,顶灯昏暗,他越走越快,后脚的皮鞋跟踩出“咔咔咔”的声响。到了化妆间门口,他停住,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很淡,听不出情绪。
安乾镐推门进去。
化妆间不大,三面都是镜子,灯泡糊了一圈又一圈。严成玹坐在最里面的那把椅子上,正在看剧本。他今天没做造型,头发没有发胶,松松散散地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人没穿戏服,只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下面是条黑西裤。晨光从气窗漏进来,在他侧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安乾镐看呆了半秒。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人是不是不管从哪个角度拍,都能直接上银幕。

安乾镐?
严成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
安乾镐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像学生见校长。
严成玹没再说话。他放下剧本,慢慢靠进椅背,目光从安乾镐的脸上,滑到他手里抱着的那堆东西上,又滑回他的脸。

南洋来的?
他问。

爪哇。
安乾镐答。

为什么来上海?

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