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丁抬头,看见赵雨凡靠在门边,嘴里叼着半根高卢牌香烟,烟灰蓄了老长一截,硬是没掉。这人长着一张贵公子脸,却偏要做出最不上台面的姿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西装外套甩在肩头,领带松得快要垂到肚脐眼。

你怎么来了。
马丁甩了甩手上的水。

严成玹今晚没有夜戏。我猜你也闲着。
赵雨凡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灰,

走,陪我喝两杯。
马丁看他一眼:

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让你付过钱?

上个月在百乐门,你借口去厕所,结果是翻窗跑了。
赵雨凡面不改色:

那叫事出有因。再说了,后来金主训来了,他不是把钱付了吗。
马丁懒得跟他翻旧账,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

走吧。不去百乐门,找个清净点的。
赵雨凡嘿嘿一笑:

法租界新开了一家宁波馆子,黄鱼面做得比阿俏做的还地道。
马丁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阿俏做黄鱼面地道?
赵雨凡无辜地耸耸肩:

上回在苏小姐那蹭了一顿啊。你不知道?
马丁脸上极快地闪过一瞬不自在,随即被他用一声咳嗽盖过去。他把外套甩到另一侧肩上,大步往前走:

走吧,你话真多。
赵雨凡站在原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看着马丁的背影,乐了。

跟你俩认识了五六年,憋不死你。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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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光华影业片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严成玹有个毛病,拍戏的时候睡不踏实。
他自己不承认,管那叫“进入角色”。可在他身边待过的人都知道,每到一部戏拍到中段,严成玹就跟被人抽了魂似的,眼神比平时更冷,话比平时更少,整个人像浸在某种看不见的冰水里。下戏后也不回公寓,就在片场后头那间小休息室里坐着,灯开得昏黄,人陷在破沙发里,盯着空气里的某一处,一动不动。
这天夜里,他正翻着明天的通告单。门响了。
很轻,两下,间隔均匀,像用指尖敲的。

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场记小周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封信。

严老师,门口有人送来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严成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通告单上:

放下。
小周“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把信放在门边的小桌上,退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严成玹没有立刻去拿信。他看完通告单,又拿起剧本,把明天要拍的几场戏在脑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才起身,走到小桌边,把那封信拿起来。
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贴了枚忍冬花蜡封。蜡封的颜色深红如陈血,花瓣边缘压得极细。
严成玹的目光落在那个忍冬花纹上,停了一瞬。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质上乘,带着一丝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檀香。他把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字写得极漂亮,清瘦有力,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像把一支瘦竹硬生生摁进了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