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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秋先生

CORTIS:洋场风月录

副导演在中间,像被两堵墙夹着,动弹不得。

布景后面,阿俏气得差点把手里端的茶盘摔了。

阿俏
阿俏

小姐!他什么意思!他凭什么说您写的台词像中学生作文!

阿俏压着嗓子,圆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着布景外头那个银灰色的影子,

阿俏
阿俏

您写的《毛毛雨》独白,全上海的评论家都夸!就他事多!狂什么狂!

苏妄凝靠在立柱边,没吭声。

她今天穿一件素色阴丹士林蓝布衫,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挽成低低的发髻,鼻梁上架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厚得有些模糊。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行头——越不起眼越好。在上海滩,一个女人要藏住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教书匠。

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一圈暗纹上。

那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收边利落,一朵很小的忍冬花。

她不生气。

至少不是阿俏那种生气。

她只在心里咂摸严成玹刚才那句话——“我要见砚秋。”说得多轻巧,像皇帝翻牌子似的。严成玹这个人,她在戏院看过他两回。一回是《春潮》首映,他站在台上,话少得可怜,主持人逗他半天,他就回了三个字:“谢谢您。”底下女人们叫得跟疯了一样。第二回是在永安百货门口,她远远看见他被人群围着,表情寡淡,像一尊被推着走的神像。

所以她知道,这种人嘴上说“要见砚秋”,其实心里是在说——你躲着,我就把你逼出来。

更要紧的是,他精准地挑了第七场。

苏妄凝

阿俏。

苏妄凝

苏妄凝开了口,声音低而平,像茶水倒进杯里。

阿俏
阿俏

嗯?

苏妄凝

把便签给我。

苏妄凝

阿俏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坏笑,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纸笔。她知道她家小姐这是要出手了。

苏妄凝接过便签本,撕下一张。她的手指很稳,指节细长,捏笔的姿势像个从小被先生握着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她略一思忖,提笔落字。

清瘦的字迹一个个浮在纸面上,墨色匀净,笔锋内敛,却字字带着劲。

写的是《毛毛雨》第七场独白的改法。她没大改,只动了三处。一处是动词,把“我恨这个世界”改成“这世道欠我的,我偏要笑着讨回来”。一处是节奏,在“所有男人”后加了一句“尤其是那些,想看我哭的男人”。最后一处,她把原词里的“三更天”隐去,在末尾添了半句似白非白的唱词——“毛毛雨,毛毛雨,你的命比夜长,我的心比雨烫。”

雨落五更。

最后,她在纸页角落画了一只小狐狸。

歪着头,眯着眼,尾巴翘成一个挑衅的弧。

像在说:你要见我?先接住这刀。

她把便签折好,递给阿俏:

苏妄凝

送过去。就说,我们先生按这个改。再不满意——先生亲自来跟他讨教。

苏妄凝

“讨教”两个字,苏妄凝说得很轻,轻得像片场里浮着的灰。

阿俏眼睛刷地亮了,抄起便签就往外走。她步子迈得快,却放轻了落脚声,布鞋底擦着地板几乎没声,整片场都只看见一道蓝布影子晃过去。1

段评

这小狐狸太有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