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先生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阿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老徐面前，把便签轻轻放在吧台上。动作稳得很，吧台边上那杯凉了的咖啡纹丝不动。

阿俏仰着脸，声音又脆又稳，像往寂静的片场里丢了一颗脆枣，

说完她转身就走，辫子甩得高高的，路过严成玹面前时目不斜视，连眼角都没扫过去。

老徐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去看严成玹的脸。

严成玹没看阿俏，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便签上。

他伸手拿起来。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只适合在镜头前做任何动作的手。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低头去看。纸张很小，字很清瘦，和这满片场的洋灰木屑格格不入，像从哪个书香门第的窗边飘出来的一片叶。

他看着。

目光扫过那句“毛毛雨，毛毛雨”时，指尖微微一顿。

三更改五更。

是巧合，还是……答复？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严成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敷衍。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浮上来的、来不及收住的一丝兴味。像狐狸在雪地里忽然听见了另一只狐狸的动静。

他旁边的老徐离得最近，清清楚楚看见严成玹眼里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里面漏出一点极亮的东西。

严成玹把便签折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折一封重要的信。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副导演的肩，越过灯光架子，越过那一层层垂下来的幕布，直直看向布景后方——那个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角落。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片场又静了下去。

然后不知是谁先咳嗽了一声，像拧开了一个开关，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动起来。灯光师去调灯，道具师去搬花，场务小跑着去催茶水。老徐如蒙大赦，一边擦汗一边挥手：

布景后头，苏妄凝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慢靠在立柱上，嘴角弯起来。

喝茶。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又转了一遍。

严成玹，上海滩那么多女作家、女学生、女名媛排着队想跟你喝茶。可你偏偏要请一个躲在幕布后的“先生”。

单纯惜才，还是……你也听出了戏里的弦外之音？

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抬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外面有浮灰，片场就是这样，灰尘无孔不入，像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她重新戴上眼镜，视线又变得清晰，还是这乱糟糟的片场，还是这白惨惨的灯。

只是布景那头的人，似乎往这边偏了偏头。

苏妄凝没再停留，转身从布景后的小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后门。她走得不快不慢，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掀起她蓝布衫的一角。她把袖口捋了捋，把脸埋进风里。

身后，片场里传来导演的大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