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林知晚搬进了省大的宿舍。
宿舍楼在校园东侧,六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从绿转黄,密密匝匝地把窗户围了一圈。她分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她选了下铺。她妈送她来的,帮她铺了床、挂了蚊帐、把生活用品一样一样码进柜子里。她妈走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有事打电话”。她点头,看着她妈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了校门,拐上大路,慢慢消失在车流里。
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陆续到了。一个叫周曼,本地人,扎着高马尾,说话很快;一个叫李冉,戴着圆框眼镜,行李箱里塞了半箱书;还有一个叫陈思,家在南方,说话带着软软的口音。四个人第一天晚上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林知晚下意识扫了一圈,没看见灰色卫衣,也没有人拎着包子和豆浆坐在角落里等她。她收回目光,跟着室友找了个位置坐下。
数学系的课比她想的要难。第一周上数学分析,老教授在黑板上一口气推了满满一版公式,她抄笔记的手没停过,抄完发现有两页根本看不懂。晚上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梧桐叶照得亮晃晃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叙白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到了”,她回的“好”。
他们没有约定要每天联系。她走之前想的很清楚——他刚去北京,要适应新环境,课业重,他爸那边也要打电话过问。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他的负担,也不想让每天早晚两条消息变成一种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很满,早晨六点起床跑步,绕着学校操场跑四圈,跑完去食堂吃早饭,然后上课、自习、泡图书馆。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个齿轮都咬得紧紧的。
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她去老城区看江叙白的父亲。她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父亲穿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站在门口,气色比上次见又好了一些。他看见她笑了笑,侧身让她进去。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他父亲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他问她大学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问她数学难不难,她说有点难。他笑了笑说“慢慢来”。
她帮他量了血压,血压计是江叙白走之前买的,电子款,他父亲自己会用,但她还是量了一遍。数字正常。她又在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看冰箱里的东西够不够,药盒里的药分好了没有。他父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开口:“小林,你每次来都忙前忙后的,坐下歇会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没事”。但那天她走的时候他父亲叫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她展开看,是一张手写的地址和电话,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我一个老战友的电话,住城南那边。他儿子也在省大读书,大三了,你要是在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他顿了一下,“小江走之前让我写的。他说你在学校要是遇到麻烦,多个人照应。”
林知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骑车回学校的路上把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虽然歪扭,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十月初的某个晚上,她刚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是江叙白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色的路。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学校里的银杏黄了。比我想的要早。”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他去北京之前发给她的那张明信片上写着“等你来的时候,银杏叶该黄了”。她打了一行字:“挺好看的。”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你爸那边我上周去了,血压正常,药也按时吃的。”
他回:“谢谢。”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谢谢。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话变得这么客气了。她把毛巾拿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两个字还亮着。她没有再回。
十月下旬的某个周末,她正在图书馆做数学分析的作业,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江叙白,摸出来看,是黄美缇发来的语音,点开听了一耳朵,那头吵吵嚷嚷的,像在宿舍里。黄美缇在省内另一所大学读新闻,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讲新认识的人和新发生的事。语音最后黄美缇说“对了你知道吗,陆屿学长好像有女朋友了,我看到他朋友圈发了合照”。林知晚回了个“挺好的”,然后把手机静音塞回书包里,继续低头写作业。她想起陆屿那张借书卡,背面那个被擦掉的“林”字,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看题。
十一月,天冷了。她每天早晨跑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操场上的灯只开了一半,跑道边结了一层薄霜。她跑完四圈回宿舍换了衣服去上课,中午在食堂吃一碗热面,下午没课的话就去图书馆。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什么起伏,但也说不上不好。她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回宿舍,习惯了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习惯了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左边没有人占座。
有一天晚上她翻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加密相册。里面存了几十张照片——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写的解析、他拍的银杏、他画的圆圈和横线。她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枕头底下。她没有删,但她也没有再看第二遍。
十一月第三周,她去看他父亲的时候碰上了他父亲的老战友和他儿子。那个大三的男生叫孙远,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话不多。他父亲让他俩加了微信,说“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互相照应”。孙远加了她微信之后偶尔发几条消息,问她数学分析学到哪了,说他们系有一门课跟数学系重合,可以一起自习。她回得不冷不热,但也没有拒绝。
十二月的第一周,她在食堂碰见孙远。他端着餐盘问她能不能坐对面,她点了头。两个人聊了几句课业的事,孙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陆屿有点像,但少了那种温和的主动。吃完的时候他问她明天还来不来自习,她说“不一定”。他说“那到时候发消息”。她嗯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见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忙吗。”
她回:“还行。你呢。”
“期末项目多。物理实验做了好几个通宵。”
她看着“通宵”两个字,打了一行“别熬太晚”,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注意身体。”
他回:“嗯。你也一样。”
她盯着那个“也一样”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枕边。宿舍里周曼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不断;李冉在台灯下翻书,翻页的声音均匀而轻;陈思戴着耳机看剧。她躺在下铺的黑暗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她是最安静的那个。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她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她没带伞,抱着书包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路灯把雪照得亮晶晶的,地上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白。她掏出手机想打车回宿舍,但打开手机先看见了江叙白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北京下雪了。”
配了一张照片。宿舍楼窗外的雪景,路灯下面白茫茫一片,雪花在光里打着旋。她看着那张照片,雪粒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化成了水珠。她把屏幕擦干净,回了一条:“这边也在下。”
发完之后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雪。雪越下越大了,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她想起去年冬天两个人并肩骑车穿过梧桐路的时候,枯枝上积着薄雪,路灯一照亮晶晶的。想起他说的“明天降温,多穿”。想起那截红绳风筝线。她站了很久,直到手冻得发僵才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书包跑进雪里。
跑过操场的时候她看见跑道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条,像一条沉默的河。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然后转过去继续往宿舍跑。雪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渗进衣服里,凉凉的。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还是江叙白的消息,隔了十几分钟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雪还在下,落在她冻红的指尖上。她最后回了一个字:“安。”
然后她推门进了宿舍楼,楼道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擦了擦镜片,一步一步上楼。回到宿舍她换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她躺着,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两座城市,同一场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