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林知晚坐在房间里拿着手机查分,页面刷了两遍才出来,她扫了一眼总分,又扫了一眼排名,然后给班主任发了一条截图。班主任秒回:“稳了,省大最好的专业没问题。”
她回了个“谢谢老师”,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太阳很大,梧桐叶绿得发亮,蝉叫得震天响。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她妈在厨房择菜,她靠在门框上说了句“分数出来了”。她妈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问她多少,她报了数字。她妈的手甩了甩水,说“那就好”。语气很平,但眼眶红了一下,低头继续择菜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下午她给江叙白发了消息:“你查了吗。”
他回了一张截图。分数比她高了四十多,加上提前批的录取资格,北京那所学校稳得不能再稳。
她回:“恭喜。”
他回:“同喜。省大也很好。”
然后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停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什么时候去看我爸?我走之前想带你去认个门,你以后去的时候方便。”
她看着“我走之前”四个字,回:“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二十号左右。学校那边有新生周,要提前去。”
“那我明天去。”
“好。”
第二天她骑车去了老城区。天很热,骑到巷口的时候后背湿透了。江叙白站在单元门口等她,穿着件旧T恤,手里拿了两瓶冰水。她接过一瓶灌了两口,然后跟着他上楼。他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来就招呼她坐。她去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切好了西瓜摆在桌上。
他父亲这次气色很好,走路不用扶了,说话也中气足。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西瓜,他父亲问了她考试的事,她说了分数,他父亲点了点头说“不错”。然后他看了江叙白一眼,又看了林知晚一眼,放下手里的西瓜皮。
“小江跟我说了,他走之后你经常来看我。”他父亲的语气很平,“你有这份心,叔叔谢谢你。”
林知晚说“应该的”。她看了江叙白一眼,他低着头吃西瓜,表情淡淡的,但耳尖有一点点红。
那天下午江叙白带她在家里走了一圈,告诉她药放在哪个抽屉里,复查的医院和医生怎么联系,邻居阿姨的电话号码贴在冰箱上。他一边说一边指给她看,像在交接一份工作。她认真听着,在心里记。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好像他们是同事在做一个项目,而不是他要把自己父亲交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但她没有点破。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走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朝她挥手,说“小林常来”。她点了头。下楼的时候江叙白走在前面,到单元门口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林知晚。”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他的脸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抿着。她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如果她想起这一刻,大概会记起他站在老楼道口的样子,穿着旧T恤,手里攥着钥匙,眼睛里有很多话说不出来。
“不客气。”她说。然后她跨上车走了。
整个七月和八月上旬,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不多。偶尔她去看他父亲,他在家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坐一会儿,吃顿饭,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他给她讲大学新生群里的消息,她听着。她给他讲省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点了点头。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看得见对方,但声音传不过去,温度也传不过去。谁都没有去戳破它。
八月中旬他父亲又去了一次医院复查,结果依然稳定。林知晚那天也去了,陪着他父亲做检查,等结果。江叙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跟去年冬天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肩膀没有塌,眼睛也没有那么红了。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拿报告,看完之后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说“没事”。
这次他的“没事”听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没事的时候像在咬牙硬撑,现在说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没事。他父亲的身体确实在好转,他对这件事终于有了底气。
那天傍晚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在公交站等车。江叙白站在她旁边,看着路上的车流,忽然说:“我走了之后,复查大概每三个月一次。你陪他去的话,公交坐到第三站转五路,医院门口有一家面馆,他喜欢吃那家的牛肉面。”
她听着他说这些细碎的事,忽然觉得他像一个提前在安排后事的人。但她没说,只是点头。
八月十八号,江叙白出发的前两天。他约她去了河堤。
天很热,傍晚的时候还是三十多度,蝉鸣从路边的树丛里传出来震耳欲聋。两个人站在堤岸上,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是温的,一点凉意都没有。太阳落得很慢,天边一大片橘红色,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江叙白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扁扁的纸盒递给她。她打开看,里面是一只蝴蝶风筝,竹篾骨架,宣纸糊的,翅膀上画满了银杏叶,金黄色的,比之前那只画得更满更精细。风筝的尾巴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线,打了两个结。
“做了两个月。那个线是你给我的那截的复制品,原来的那截我自己留着。”他说。
她捧着那只风筝,手指摸过翅膀上的每一片银杏叶。画得很细,叶脉一根一根的,有些地方颜料涂了两层,厚一些,有些地方薄得透光。她把风筝贴在胸口,纸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说春天要放风筝的。”他说,“但春天我们在考试。现在放也行。夏天风也大。”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把风筝放起来了,那只金黄色的蝴蝶在暮色里越飞越高,尾巴上的红线在晚风里甩来甩去。她攥着线轴,仰头看着风筝变成一个金色的小点。江叙白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我走之后,”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照顾好自己。你胃不好,别不吃饭。你跑步的鞋子该换就换,别舍不得。”
“知道了。”
“你爸那边,如果他还是经常不在家,你就去我家找我爸。他一个人也闷,你们可以作伴。”
“嗯。”
“林知晚。”他偏过头看她。暮色把他的脸映成暗金色,眼睛里有一层光,像河面反射的夕阳。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要好好的。”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她把线轴递给他,让他收线。他收线的时候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风筝稳稳地落下来,他接在手里,卷好,放回盒子里递给她。
“这个你带回去。”他说。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走到堤岸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跟考试结束那天一样的动作,指腹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轻。
“走了。”他说。
她点头。两个人各自推车回家。她骑出去一段路,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看着她,但这次她不敢回头,她怕回头了就再也蹬不动车了。
八月二十号那天她没有去送他。他也没有让她送。早晨六点多她醒了,躺在床上看见手机上他发来的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多发的:“我出发了。北京见。”
北京见。三个字,像一个约定,又像一个告别。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取走了一样东西,不疼,但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那天上午她骑车去了老城区。江叙白的父亲站在单元门口送他走的,刚回来不久,坐在客厅里发呆。看见她来,他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看。他父亲过了一会儿开口:“走了。早上五点的车。”
“嗯。他跟我说了。”
“小林,以后你不用专门来看我。我一个人能行。”
“叔叔,我答应了江叙白的。”
他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天她在那里坐了一上午,帮他收拾了屋子,做了顿简单的午饭。走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骑回家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留下浅浅的辙印。经过梧桐路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梧桐叶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路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但叶子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偶尔有几片黄叶在风里打转,落在地面上被车轮碾碎。
夏天要过去了。
她到家之后把那只蝴蝶风筝挂在书桌前面的墙上,用图钉固定住两只翅膀。金黄色的银杏叶在白色的墙面上铺开来,像一树秋天。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两封信、银杏书签、《晚风》乐谱、泡桐花、明信片、那截红绳、还有那张被水渍晕开的发言稿。她把所有的东西码好,放在抽屉的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厚厚的词典。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八月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蝉鸣和远处操场上小孩踢球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大学物理先修教材,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看。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跟三年前一样。她低下头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稳稳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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