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号早晨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声音很轻。林知晚醒的时候听见雨声,心里一沉,坐起来看窗外——雨不大,但够把地面浇湿。她盯着灰色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的时候她在两件短袖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那件白色的,跟去年夏天他第一次带她去老城区那天穿的一样。
出门之前她给她妈留了张纸条说出去一趟。她妈还在睡,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她推车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气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
骑到河堤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他了。他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她来的方向,面朝河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肩膀的线条比去年宽了一些,但后背看着还是瘦。她推着车走近的时候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早。”他说。
“早。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她把车锁在堤岸边的栏杆上,走到他旁边站定。雨后的河堤空气很透,远处的楼房轮廓清晰得能看到窗框的格子。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水流平缓地淌着,颜色比冬天深了一些,灰绿灰绿的。芦苇长得很高了,新叶嫩绿,在风里摇。
两个人沿着堤岸慢慢走。走了很长一段路,江叙白一直没开口。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林知晚跟在他旁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他说“有话跟我说”,但从见面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走到堤岸尽头的那排银杏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这排树比春天来的时候又茂盛了不少,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密密匝匝的。他站在树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她。风吹过来,把树叶上的雨珠摇落了几滴,砸在他肩上。
“林知晚。”他叫她全名。这个开场她太熟悉了,每一次他叫她全名的时候都是要认真说一件事。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但里面有一层她不确定的东西。他开口:“我昨天的毕业发言,最后一段改了。”
“改成什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她接过来展开。是她之前看过的那份发言稿,但最后一段被重新改过了,字迹比打印体要潦草一些,是手写的。
“三年前我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时候,不知道这三年会这么快。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人,她坐在我前面,安静得像个影子。后来我发现她跑步的时候跑得很快,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笔帽咬在嘴里,笑起来眼睛会弯。她是我在这个学校最重要的人。”
林知晚读完那段话,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很紧。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银杏树下面,风吹着他的短袖贴在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比平时紧。
“你写了吗?”她问。
“没有。没交上去。太私人了。”他把纸拿回去折好放回口袋,“但我想让你先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然后他开口了。
“林知晚,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去北京之后,我们可以继续。我每个月回来一次。高铁四个小时,不算远。你也可以来北京,我带你去那些银杏树下走。”
她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等这些话等了很久了,从他说“再等一等”到现在,她一直在等他把那层壳剥开。可是真的听到了之后,那些话却像雨点落在水面,激起了涟漪,却没有真正渗进去。因为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压在上面——他父亲。
“你爸怎么办?”她问。
江叙白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河面,沉默了。
“你每个月回来一次,那你爸中间如果有什么事呢?邻居能帮你照看一天两天,但万一有急事呢?”她的声音很稳,但她听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去北京读书,不可能随时回来。你爸一个人在家,你心里放不下。你放不下的话,你读不好书,你也过不好日子。”
江叙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翻动。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我可以安排。”
“安排什么?你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北京上课,一半在这边操心?你去年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三天没怎么睡觉的事你忘了吗?”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但她继续往下说,“你爸复查结果好的时候你比谁都高兴,不好的时候你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我说‘没事’的时候你的脸色比谁都难看。”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银杏树叶上的雨珠落在她肩膀上,凉凉的。
“你去北京,好好读你的书。你爸这边有我。我考了省大,离家近,我可以经常去看他。你爸就是我爸,我会替你看着。”
江叙白听着她说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霜终于化开了一点,露出底下很深很深的、潮湿的东西。他偏过头去看着河面,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我说你爸这边有我。”她重复了一遍,“你放心的走。”
“那你呢?”他转回头看着她,“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林知晚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嘴唇抿着,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想起去年冬天他说的“你等我”,想起那截红绳风筝线,想起他说“不管怎么样,你把成绩考上去”。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安排好了所有人的位置。他爸需要人照看,他需要去北京读书,每个人都有了去处。可是她自己呢?
“我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抬起来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很热,透过薄薄的短袖布料贴在她皮肤上。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林知晚,你不要替我做决定。”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去北京,我回来。我两边都顾。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的。”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漫了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她没有擦,就让它流,“你从十一岁开始就在扛,你扛了六年了。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又一夜,你跟我说‘没事’,你跟我说‘我自己可以’。你扛不动了,江叙白。你只是不肯认。”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松开了。他后退了半步,背靠在银杏树干上。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攥得发白。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打过的树,所有的叶子都垂着。
“那你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更哑,“你替我想了这么多,你自己呢?”
林知晚看着他。她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银杏叶还在往下滴水,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她想了很久,想到十七岁这三年里所有的画面——他在雨天把伞倾到她这边,他在跑道边蹲下给她缠绷带,他在食堂给她夹菜,他在老城区的地上画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他在电话那头叫她的名字。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开口。
“你去了北京之后,”她说,声音很慢很轻,“你要好好读书。物理系不好读,你要花很多时间。你爸这边我会经常去看,复查的时候我陪他去。你不用担心。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
她没有说“我等你”。她也没有说“我们继续”。她把所有他刚才提的那条路轻轻推开了。她说的是“你把自己顾好”。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北京的方向推,推得远远的,推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因为她觉得这样对他最好,因为她觉得他应该飞,不应该被她绊住。
江叙白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咬肌绷着,下巴微微颤了一下。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发言稿,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
她接过来。他转过身,从银杏树下走出去,脚步很快,走到堤岸栏杆旁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被雨后的风吹得衬衫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张纸,眼泪终于压不住了,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她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来。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表情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糙,蹭得她皮肤微微发疼。
“好。”他说。就一个字。声音很平,像把什么东西压碎了咽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银杏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臂上,又吹走。
那天他们沿着河堤走回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各自推车,各自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左转,他直行。她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停在路口,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她这边。她看见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去,骑走了。
她骑回家,上楼,关门。她妈在客厅问她“去哪了”,她说“散步”。她回到房间,把那张发言稿展平放在桌面上。最后那段手写的字被水渍晕开了,有些字已经看不太清,但“最重要的人”那四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她把纸夹进抽屉最底下的那本笔记本里,合上抽屉。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梧桐叶洗得发亮。她听着雨声,手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那天夜里她没有做梦。她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她听见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灰白色的晨光。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江叙白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多。
“林知晚。我没有办法不爱你,但我也没办法不心疼你。所以我听你的。”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她不知道怎么回。
后来她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肿了。她用冷水拍了两把脸,换了衣服出门。她妈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她出来就喊她“来吃饭”。她坐到餐桌前,她妈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喝了。
粥是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