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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列车

晚风落满旧台

春节来得比往年晚,二月才过年。

林知晚放了寒假就回了家。她妈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阳台上挂满了洗过的被单和窗帘,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爸也回来了,待了三天,年三十到的,初二走的。年夜饭她妈做了六个菜,她爸开了一瓶酒,跟去年一样。三个人碰了杯,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各自低头吃饭。电视开着,春晚的主持人穿着红裙子在台上笑。林知晚夹了一筷子鱼,刺多,她慢慢挑着,听她妈跟她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年初二她去了老城区。江叙白的父亲一个人在家,桌上摆着两盘剩菜和一碟瓜子。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听见门响他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是她,笑了笑。

“小林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叔叔你吃了吗?”

“吃了。昨天剩的。”

她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剩菜搁在锅里没热透。她没说什么,系上围裙把菜热了,又炒了一个新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父亲看着那盘热腾腾的青菜,叹了口气。

“你每次来都忙活。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不用招待,我又不是客人。”

他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小江过年没回来。他说那边有个实验项目走不开,等暑假再回。”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俩……”他父亲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还联系吗?”

林知晚低头扒饭,过了几秒说:“偶尔。都忙。”

他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帮他量了血压。一切正常。她走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她摆手说不用,他硬塞进她手里,说“过年,拿着”。她攥着那个薄薄的红包下楼,走到巷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五十块钱,折得整整齐齐。

回学校的火车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麦田还是枯黄的,偶尔有几片新绿。车厢里人不多,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打电话。她靠着窗户,戴上耳机听歌。手机响了一下,是黄美缇发来的新年祝福,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她回了一个笑脸。

翻到江叙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除夕那天。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再没有别的了。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挨在一起,像两个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却不知道说什么的人。

三月开学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规律。早晨跑步,白天上课,晚上图书馆。孙远偶尔在食堂碰见她,端着餐盘坐在对面,跟她聊几句课业的事。有一次他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爬学校后面那座小山,她说“不了,周末要去医院”。他没多问,只说了句“那下次”。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林知晚坐在图书馆里做数学分析的习题。做到一半笔没水了,她拉开书包拉链找备用笔,手指碰到一张折好的纸。她抽出来看,是那张发言稿——江叙白最后改过的那版手写稿,去年六月九号在河堤上他递给她的那张。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但“最重要的人”四个字还看得清。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去北京看你。”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书包夹层里。当天晚上她给江叙白发了消息:“五一你有空吗。我来北京。”

他回得很快:“有。你来。”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帮你查车次。”

“不用。我自己来。”

她订了四月三十号晚上的票,硬座,十一个小时。她没告诉他坐的是硬座,也没告诉他省下来的钱是她做了两个月家教的积蓄。她在消息里只说了到达时间。他说“我去接你”。

四月三十号晚上她背着书包上了火车。车厢里人多,过道站满了人,烟味混着泡面味和汗味。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旁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车开动之后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从密集到稀疏,从明亮到黑暗。她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睡得不安稳,脖子歪在窗框上,醒来的时候半边脸压得发麻。

五月一号早晨七点多,火车到站。她跟着人流走出北京西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天空,几朵薄云,太阳刚升起来,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斜射下来。风里有北方的干燥味,跟省城那种潮湿的春天不一样。她攥着书包带子在出站口旁边站了一会儿,视线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他了。他站在出站口侧面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比去年夏天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看见她的时候站直了身子,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两秒。

“瘦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

他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出了车站去坐地铁。北京的地铁比省城复杂得多,换乘站人潮汹涌。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她跟上了。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后颈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和短发的轮廓,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到了学校附近他带她去吃早饭。一家很小的早点铺子,在胡同口,卖豆浆油条和豆腐脑。两个人坐在塑料桌前,他给她要了豆浆和包子,自己吃油条。她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味道还行,但不如他以前在学校食堂买的那个好吃。她没说出来,低头吃完了。

吃完早饭他带她进校园。那所大学比照片上看着更大,楼宇气派,道路宽阔,路两旁的银杏树刚刚长出嫩叶,浅绿色的,在风中翻着面。他带她走了一圈,指了几栋楼说“这是物理系”“这是图书馆”“这是食堂”。她跟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建筑和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这里太大了,太亮了,一切都跟她小小的省大不一样。

走到物理楼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层很深的东西,像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楼,想起去年春天他在这栋楼里面试,她坐在一楼大厅抱着他的背包等了他两个小时。

“进去看看?”他问。

“能进吗?”

“能。今天放假,没什么人。”

她跟着他进了物理楼。走廊很宽,两边挂着各种学术海报和获奖名单。他在一块展板前面停下来,指了指上面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跟几个学生的合影,下面标注着“新生科研训练项目”。他站在中间,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到的笃定和自在。

“你在这里挺好的。”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两个人继续走,出了物理楼往宿舍区去。路上经过一片银杏林,叶子刚绿,在阳光下透亮。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跟去年他集训时寄给她的那只一样。瓶里装着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压得很干,叶脉完整。

“去年秋天落的,挑了最好的那片。”他说,“一直没机会给你。”

她接过来,玻璃瓶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温热。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片银杏叶在光里透亮,金黄色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掌。她攥在手里,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闷。

那天中午他们在学校食堂吃了饭。他给她介绍了几个同学,她坐在旁边听他们聊物理实验和考试,插不上话,但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下午他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条老胡同,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灰砖墙和四合院的门楼,跟省城老城区的味道不一样,更旧更沉。两个人走在巷子里,他忽然开口:“你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复查正常。”

“你妈呢?”

“也还好。”

“你那个室友,叫孙远的,”他顿了一下,“他照顾你吗?”

林知晚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上。她沉默了几秒,说:“他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就是认识。”

江叙白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走。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刚发了新芽,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香气淡淡的。

那天傍晚他送她去火车站。她买了当晚的返程票,硬座,明天一早到省城。候车厅里人很多,两个人站在检票口外面。他背着她的书包,她空着手站在那里。广播里开始播报她那趟车次准备检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照片,校园里那条银杏路的照片,满树金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写了一行字:“等你再来的时候,叶子又黄了。”

她接过照片。检票口的队伍开始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转过身。他还站在原地。她走回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很快,像除夕那年的那个吻一样,一触即离。然后她转身往检票口走,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

她走进站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江叙白发的:“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她把那张照片和那只玻璃瓶一起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里。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之后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北京街景,灯火一点一点退去,变成大片大片的黑暗。她把额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凉的,震动得很均匀。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黑夜。她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只玻璃瓶。瓶里的银杏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沉甸甸的。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