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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目

朝廷怎么还没崩

那声震出能有二里地,转眼就围上一群凑热闹的,有人不嫌事大,借着人多也跟着一起喊,一来二去竟成了声浪。

“谢广生!滚出来!”

“滚出来!”

滚——出——来——

谭景鹤不仅扶额,这么多人竟然喊出了乐子一样的效果,果然什么都不经传,一传就变味了。

喊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谢广生,以为这人得是肥头大耳的猥琐相,可真人却很清秀,承蒙谢家将门血脉,和谢滇柒长着相似的容貌,只是略微有些矮小,没什么气场罢了。

再一看,明雪捅了他一把:“这人我瞅着眼熟呢?”

谭景鹤眯着眼睛看,小声确认:“是那个什么……逍遥先生吗?”

逍遥先生是楼里的常客,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来不了也叫人把银子送到楼里,花了那么多银子,就为凑齐九个名伶,搞得和善财童子一样,江南,京城,西南几个省的青楼里,都有这个名字。

“啊对,就是这个,他给自己起的雅号。”明雪翻了个白眼,嫌弃吐槽道:“决明姑娘和我说过,楼里都叫他人来疯,看见姑娘就是拉拉扯扯,以为撒了钱就万事大吉了,一点世面都没见过。”

决明是青楼九姑娘之一,也是特殊培养的杀手,按理说和客人是搭不上边的,不过连杀手都张嘴骂人了,可见这个谢广生有多恶心。

谭景鹤听着听着,心里不禁冷笑—— 逍遥先生?这个谢广生真是逍遥了,拿着谢滇柒的命去逍遥了。

谢广生虽说在青楼里财大气粗,可人山人海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装出一副两鬓苍苍,不晓铜臭的孙子样,张着嘴就编瞎话,说什么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谭景鹤在人堆里听着,感觉此人几乎是眉飞色舞,耀武扬威之时,便听见一声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谢滇柒抽了他一记耳光。

没等谢广生反应过来,谢滇柒便带着那对母女直冲里间,抽出了柜台上的名册。

谭景鹤看得心里直痒痒,几步闪进人群,又顺着人流挤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躲进一木架后面看着

谢广生的脑子被酒色糟烂透了,还没弄明白形势,就看着谢滇柒把名册了抽出来。

谢滇柒目光透过谢广生,像在审视一个没被驯化的疯狗:你好大的胆子,收了那些人的银子,就敢把凉州籍贯放在他们户籍上。”

好一个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谢广生起初还在解释,低眉垂眼的抹着脸,拼命作出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你这孩子啊……许久不进京城,真是不知道自己家里的难处……真是的……哪能一个个都顾虑周全……”

谢滇柒认真地听完,了然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吗?亲爱的叔父?”

靠!谭景鹤在后面看得来气,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你真是耳根子软啊!说什么信什么!”

谢广生面上不显,语气里已经带着浓浓的自信:“那是自然,这行业之间的是是非非,可不是你一个孩子吆喝就行的。”

谢滇柒又点头:“所以,凉州那些遗孤,确实不在谢家的铺子里,您查不到了?”

谢广生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

谭景鹤看见这人指鹿为马一般的撒谎技术,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几经掩饰才克制住,继续偷窥谢滇柒的反应。

眼前的少年轻笑一声,我不信送钱的事不会有人不来,不用你找就能来的事情,怎么到你这里就是找不到,顾虑不周?”、

乖乖,这个人但凡是吃一点亏,都得算计别人吐出更多出来,这嘴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谭景鹤躲在一旁是无比的赏心悦目,笑眯眯地看着,就差一把瓜子了。

“娘啊!”身旁那两个跟着来的孩子特别配合的来了一声哭嚎,扯着嗓子叫唤:“俺可认识你嘞!跟着娘来找你,叫人给俺们拖着出去了!”

另一个和他的兄弟堪称是默契了,在一旁凄凄凉凉地补充:“还是要谢谢您的……给俺娘指了条路,叫俺娘去卖……”

不知道是情是不是真的,可事估计都是真的。

谭景鹤看见谢滇柒的脸色变了。

本不应该的,明明他把谢广生逼的节节败退,可他脸上一点光彩都没有,眼里刚才的盛气凌人也黯淡了些许,抬头看着谢广生,什么都没说。

这种时候好像不必多说什么了。

谢广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了。

谢滇柒垂下眼睛,不再废话,轻轻吐出三个字:“给钱吧”

“什么给银子!谢滇柒!为了一群没名没分的人和家里犯冲,你闹够没有!”铺子楼上传来一道极其不满的声音,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带着极鄙夷的神色走过来。

那个少年谭景鹤不认识,不过这个人骂了谢滇柒,他很讨厌。

谢滇柒看见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伤透了心,深吸一口气,等了一会才发出声音:“谢繁瑛,你娘的月例银子是我给的,你读书的银子我掏的,对吧?

“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例,二两银子的学费,都不是你爹掏的,对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等肺的那阵痉挛过去,转瞬便冷得像寒冰,食指指向那个叫谢繁瑛的人。

“所以,你,最没资格骂我,把嘴闭上。”

谢繁英气的要命,又不敢真的发作,暴走一圈,举起架子上最不值钱的花瓶,啪地一声砸了个粉碎。

这不值钱的花瓶砸没了,把最值钱的谭景鹤给露出来了。

谭景鹤杵在一片粉碎之中,珠光宝气地在一片狼籍中,装模作样一般,狠狠咳嗽出声:“劳烦诸位忙活许久,谭某也看够热闹了。”

谢广生谢繁瑛看见南安王世子,连忙扶身跪拜,嘴里念叨着有眼不识泰山,求殿下高抬贵手莫要见怪,诸如此类说了一堆,谭景鹤压根没听,只等着谢滇柒的反应。

谢滇柒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也要跪下,谭景鹤赶忙拦住,眨眨眼睛:“您这身子比我金贵多了,可经不起您这一跪,跪坏了怎么好?”

谢滇柒嘴角轻轻地扬了一下,俯身行了个礼:“见过世子爷,不知有何贵干。”

谭景鹤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来的时候,本是想着谢滇柒周旋不开,正被逼得泫然欲泣之时,哎,让人喊一声“南安王世子到——”。

然后,他再翩然而出。

万万没想到,是谢滇柒骂得太狠,把花瓶震碎了,就这样暴露了他。

不过只是一刻,谭景鹤便坦坦荡荡地接受了事实,阳光明媚地笑道:“刚才真是激烈,谭某听了七七八八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冲谢滇柒挤了挤眼睛,后者很默契地接过话,语气之凄厉,言辞之悲戚,加上他肺气虚弱,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了:“回禀世子殿下,叔父一直料理商铺,平日总是以善经营、懂行情自居。”

他唯唯诺诺地垂下头,一副绵软无力的样子:“滇柒想来长辈必定是深谋远虑,从不敢过多涉足。”

“只是今天……见凉州遗孤流落街头,不敢怠慢军中遗属,特来过问……谁知叔父竟胡搅蛮缠,倒打一耙!”

说完,脖子如柳丝一般柔弱偏向一侧,带着戏腔远大于哭腔的声音冲他叫唤:

“还请世子殿下……替滇柒做主!”

……靠。

谢滇柒,谭景鹤虽然知道这十分戏有十一成是假的,可还是在心里叫苦不迭。

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

你这样我能把你一辈子都给做主了。

谢滇柒脖子还是歪着的,眼神流转不停,冲他狡黠地眨了眨。

像是在暗示他“对,我就是故意的”。

怎么做到的呢,看脸色就知道他不舒服,可说起话来却云淡风轻,非从医者根本看不出来。

谭景鹤不愿再想,咬了会儿牙才回过神,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意味深长地拖着声音:“是—— 嘛——”

“那承蒙谢世子希冀,今天晚辈冒犯,大言不惭地管管闲事。”

他直接忽略了谢广生跌掉下巴的傻样,从阴影中走出,站到谢滇柒身边:“所以,诸位,怠慢嫡系家主,亏待军属遗孤,还死性不改,对吗?”

谢滇柒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胆大包天地拽了下谭景鹤的衣袖,声音很是无赖:“殿下你看,我就是个小孩,也没啥能耐,所以殿下,你得替我做主啊,不然我要被欺负死啦。”

谭景鹤不知道谢滇柒是怎么了,正想着这人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干的出来,就听见谢广生的声音。

这个人真是的,脑子里酝酿这么长时间,就憋出一句谢家旁支千古名言:“那又如何,整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最好别胡来!”

谢滇柒刚才还是一副得意的样子,这会儿却露出一种很无奈的,甚至是哀莫大过于心死的神色,像是被这话折腾过很多次一样,不说话了。

谭景鹤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烦闷。

一个人怎么会有操不完的心,谢滇柒日日夜夜在这些废物当中斡旋,要换作是他早就乱棍打死,一个不留。这个人还是太善良了。

不过谢滇柒善良,干他什么事。

谭景鹤伸手轻轻拨弄着,“哒,哒,哒”,几声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更清晰的数字。

他抬头看向谢广生,笑了笑:“没少算吧,怡情居尊贵的——逍遥先生。”

还嫌不够似的,谭景鹤又补充一句:“楼里姑娘可都念叨着呢,总问您什么时候能过来,别光送银子不露面啊。”

他很满意地看见谢广生瞪大的双眼,正想再说几句时,便听见一阵骤雨狂风般的咳嗽。

谢滇柒左手撑着桌沿,艰难地咳喘着,手还指着谢广生,气息半天都稳不下来,手指一直在抖。

破碎的气音从他喉管蹦出,挣扎几刻以后,手帕溅了一大片红。

他咯血了。

谭景鹤赶紧跑到谢滇柒身旁,指尖搭脉,一摸便知道加重了。随即便是一阵揪心的痛从心口炸开,也顾不得身旁任何什么人,冲门外大喊:“备车!”

这个时候,礼法和别人的眼光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他眼里只有那副骨架一般的身体。

当踏出门槛再看算盘时,他觉得讽刺——

那个数字拨出时,伤的恐怕只有谢滇柒。11

段评

(⑅˃◡˂⑅) 女神写的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