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飞渡沧渊
(P.S.:这标题起的好tm中二啊!)
白雾缭绕在青山翠微之间,一声清越的啼鸣划破天空,有只玲珑语从远方蛮横地直冲向下,在谢滇柒鼻尖前一寸停下,很矜持地看着他。
谢滇柒看见她时眼神一亮,指背抚着她的喙,伸出小臂让她停在上面。
那只玲珑语站定之后,前嘴一伸,喉管中吐出几颗晶砂,示意地啄了啄他,颇有一番傲慢炫耀的滋味。
这只玲珑语叫珠玛,是他曾经在滇南时养的。
珠玛是这代玲珑语的头鸟,一年飞两次京城汇报矿区情况,是滇南独特的汇报方式,好处是省时省力省人,坏处是有时候矿头骗鸟,送过来的信息模糊,旁支看不懂便任其猖狂,任由一年一年的质量跌下去,还以为自家是什么煊赫耀眼的世家大族呢。
谢滇柒对着阳光,把几颗晶砂托在手上端详。
晶体粗大成块,少有裂纹,是从矿洞中层开采,还没挖到根儿,底蕴犹在。
中心澄澈发亮,上层泛着一圈一圈的彩星。边缘污浊不齐整,底部的彩星已经发白发糟肯定是这些年的提纯差了意思。
谢滇柒又一次对旁支生出怨怼,皇上近年又是铸器又是兴建土木的,本来就是要把谢家矿脉蛀空的意思,先前靠玲珑语提纯,开一百斤能用九十斤,也还能支撑这些用量。
可自从没人养着矿区,玲珑语不知道死了有多少,连米粒大的杂质都消不干净了。
不过呢,只要还有矿,玲珑语就不会灭种,他还很年轻,可以来日方长。
谢滇柒盯着手中的晶砂,飘了很久的心总算有了点依靠,长长吐出口气,闭上眼睛拍拍她:“好姑娘。”
珠玛高高地昂起头,小嘴对他张的老大。谢滇柒心领神会,在食槽里添了两勺珍珠米:“飞这么久给你累到了,是不是?”
珠玛发出一声不满的啼叫,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滇柒有点惊讶,又拍了一下她:“你想我了?”
看见她在点头,谢滇柒感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玲珑语比其他鸟类认主得多,断断续续十年还当他是主子,他竟有些酸涩的感动。
十多年了,人已经死的七七八八,那些日子却还留着印记,想放也放不下了。
谢滇柒看向远方,脑海中搭建起昔日的滇南、谢家、凉州、京城,想到京城便想到了谭景鹤……
正好,那个冤大头要五百斤晶砂,借这个事去趟滇南,也好看看那边的样子。
虽然谭景鹤买晶砂车珠子嬉鱼这件事,用脚后跟想也不对,但他还是想做这笔生意。
一方面,他已经把慕容骢得罪透了,南安王府这边必须得哄着点。
另一方面,他想看看谭景鹤到底要干什么。
珠玛轻轻啄着他的中指,一副颓废的样子,谢滇柒知道她大概飞到极限了,送她进了鸟笼,自己往山下走去。
今天是十五,又该去查账了。
谢家在京城的铺子不少,各行各业都有涉猎,最主要的还是那十二家铸器铺子,不光是来钱的命根子,更是谢家给凉州遗孤的出路。
拋去遗孀不算,遗孤一共三百多个。留在铺子里做学徒,除了能给谢家招劳力以外,也好找个发钱的好由子,不会被朝廷诟病。
这样的话,孩子虽说是苦了点,也好有口饭吃,日后在行业里说是谢家铺子里干过活,甚至会被高看一眼。
或许等谭景鹤那五百斤晶砂下来,他能多给孩子们发点钱呢,谢滇柒想着,笑得眉眼弯弯,满脑子都是孩子喊自己恩公的场面,想着想着就很有意思。
啊……那个时候他该说点什么?不用客气?好像不是中原的话,要不说“精进课业,不可荒废”?拉倒吧当年就烦这句,和孩子说太罪恶了。
要不还是什么都别说了,或者就挨个孩子抱一下,应该就可以了,不用说太多话。
场景在思索中逐渐褪去青葱,踏入了黄土白骨之中。
都说仙门富贵洒脱逍遥,贫贱百姓端着空瓢,下了山脚就是贫民窝子,大多是无能安家的老弱病残,靠给上山下山的贵人冲煞气,换些赏钱。
拢共不到十里的路,搭满了破棚烂窝,有几个小孩跪在那边举着手,看见有人过来连忙磕头,连磕好几下,才颤颤巍巍地端起了空瓢。
谢滇柒蹲下身看看孩子,已是深秋还穿着单衣,有一个的衣服都漏了大洞,在秋风里簌簌得抖着。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其中一个的空碗里,又想到孩子总是有自尊心的,讨钱这种事都得比个高低上下,于是又拿了几锭银子,分别放进了剩下几个瓢里。
孩子们看着碗里不正常的光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盯着碗,相互对视一眼,拔腿就跑进了窝棚里。
窝棚里只有一张炕,上面坐着一个妇人,看见生人便闪过一大片惶恐,紧紧拢住被子哀求:“今天不行……”
孩子赶紧跑过去拍她,好生安慰着,谢滇柒看得不想说话,到门口寻觅一圈,搜出几根柴火,挂了壶水在上面烧。
趁着咕咚冒泡的热乎劲儿,他试探性地和妇人搭着话,问的都是生计之类的事情。
这家男人几年前打仗死了,两个孩子和母亲没了种地的劳力,典当几年以后没东西当了,流落街头要上了饭。
一般落魄的时候是不敢想从前日子的,不然眼泪会把自己冲垮,这个妇人大概也是深谙其道,讲的时候没有表情,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照理说给完银子就够了,呃一听见“打仗”两个字,他那点不值钱的将门风骨又在作祟,问妇人是哪年。
妇人眼神转了一轮,迟缓地张了张嘴:“嘉佑元年罢?好像是,记不住了。”
嘉佑元年……
一种莫大的慌张从心口升起,像审判前的四声丧钟,狠狠地击打在头腔之间,逼得他咽了口吐沫,侥幸似的又问:“哪场仗没的?
当年打过两场仗,一场是西北两州对北狄,他二哥谢云忻带的 ;一场是东南沿海和倭寇,是卫家兄长带的。
西北那场极其惨烈,主将都折在里面了,不难猜这个人在哪当值,但他还是不敢认。
他以为旁支再怎么不要脸,遗孤的款项是不会贪的,或者说他现在渴望旁支那些人是有良心的。
不然…… 他想不下去了。
可那妇人嘴皮子一哆嗦,颤声说道:“西北…… 是西北,主帅姓谢…… 特别年轻!”
他几乎想求妇人停下了。
曾经因为谢家的承诺,和主将出生入死的人,妻儿现在是这幅田地,他该怎么交代。
他下山前还想着那些孩子,想着他们在谢家学到了什么手艺,过的怎么样。
现在才知道,这些孩子大概连谢家门都没进。
带妇人和孩子上车时,他几乎是拖拽的——他只想赶紧到各家商铺里看看,是哪家的杂碎干的烂事。
明雪确确实实地把话带过去了:“谢世子为了您,把太子给拒了。“
谭景鹤正给江南回信,一听见“谢世子”,笔杆子都飞出去了,再听见“把太子给拒了”,心跳差点蹦出来
他抬头,极为困惑地看向明雪:“你做梦梦见的?”
谢滇柒把太子拒了……
他把太子给拒了……
谭景鹤恍惚地向后仰去,意外的没什么狂喜—— 大概不是因为自己,或者不全是。
谢滇柒啊……果真只有他才能这么疯狂,拒绝一个太子。
恍惚过后,卷上来的便是呼啸而过的笑声,笑了半天才止住,对上明雪那双闪亮的眸子,心虚地揉了揉鼻子:“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嫌我没出息?”
也不管明雪什么表情,谭景鹤非得带着订单过去,说什么现在就要给人家送银子,一路赶过去,只剩下那个慷慨激昂的背影。
正好这时候飞过几只乌鸦,还特别同情的叫了几声,接着车马扬起一阵尘土,不偏不倚盖住了行迹。
明雪见状怒拍大腿,恨不得揪谭景鹤的耳朵:“刚才就说了!这位今天来回跑好几个地方,这回好了,您慢慢悠悠过来,人家利利索索走了!”
谭景鹤没有理会他,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声音很缓慢:“他怎么了?
那个表情不像是生气,像心寒到把身体都冻住了。
明雪听他问,才注意谢滇柒的脸色,也跟着纳闷:“是呢……世子今天跟索命似的……什么事啊?”
谭景鹤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小哥,让您老人家贴身这么长时间了,人家一天干什么你都不知道?
“哎你这人真是的!”明雪气得直嚷嚷:“我知道他白天上山遛鸟,这会儿去铺子查账,可哪个能把他气成这样啊!”
谭景鹤听到“旁支”两个字,赶紧摁灭明雪:“等会儿,他带着两个乞丐找亲戚?还查账?”
明雪点点头:“很文明啊”
“文明个屁!”谭景鹤恨不得仰天长啸:“他真是去索命的!“
谭景鹤骂着骂着,想到了那晚的脉象,带着极大的无奈和崩溃,朝天长嚎一声
“这祖宗不要命了吧!针他妈全白扎了!”
筋疲力竭发完飙,很无力地瘫在车里了,很困惑这个人做什么怎么都比照顾自己做的好,他那个肺不用气就快炸了,竟然视若无睹,怎么着死了很光荣吗?
哦,忘了,对于他们谢家来说,死了好像就是光荣的。
吱嘎吱嘎驶至谢家铺子门口,谭景鹤才反应过来——他与这事无关。
他拿什么理由呢?
是啊,他好像真么什么理由,他连谢滇柒的朋友都不算,他只不过荒唐地关那个人胡搅蛮缠了一笔滔天订单,然后又荒唐地同寝了一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了。
谢滇柒对他,若是良心发现,恐怕也只有对那晚施针的谢意,再无其他了。
谭景鹤第一次没了底气。
随便干涉谢家的事当然没什么,京城任何一家的事他都有资格过问几句,他只是不想让谢滇柒讨厌自己罢了。
那么骄傲的人,被他管……会不会觉得难堪啊……
他正犹豫着,就听见门帘外一声怒吼,沙哑中带着破碎的气音,更显得戾气肃杀,连离老远的他都吓得一激灵。
—— “谢广生!你他妈滚出来!”
嚯,还真是索命的。

哈喽各位

我听说小朋友们很多日更一万

今天也尝试了一把,看看能不能做到呢
(੭ˊᵕˋ)੭ 这章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