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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

朝廷怎么还没崩

本是想把人带回王府,一想到行医治病的家伙都在宿舍里,兜兜转转一圈,又回了太学。

也行,不然南安王府人多眼杂,吵吵嚷嚷也不是事,把自己爹妈惊动了还得解释。

抱着谢滇柒走进宿舍时,谭景鹤刚才那股玩世不恭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鲜少的慌乱和焦急,把人平放榻上,长指从锦盒里拈出三根针,一根点刺入人中、两针直刺孔最、尺泽,约摸着气从肺往下走了,朝明雪吩咐道:“去拧个温毛巾过来。”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再摸脉时,洪浮上冲的病证逐渐平缓下沉,总算稳当了一些,谭景鹤怕他肺火没下去,又补了鱼际、中府和太冲,一套做完,像把命都呼出来一样,吐了口气。

谢滇柒现在的样子,他竟然有种怜惜的感觉。

这个人的身体就像一片榆树叶,明明是很青葱的年纪,却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

竟然有几分别样的心思,像看见了神明破碎的裂纹一样—— 这个人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在他面前站都站不起来

——别误会,只是躺着更方便伺候他而已。

这一会儿谢滇柒的气息已经平稳些许,软软地栽歪在榻上,谭景鹤准备拔针了。

刚才情况实在是紧急,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救人,人稍微好一点,谭景鹤那股不正经又在骨头里蠢蠢欲动,反复叮咛自己端方正直一点,不要趁人之危,还是在针拔到膻中穴时,把所谓那点品行就饭吃了。

谢滇柒的线条特别鲜明,配上支离破碎的疤痕,肌肤被汗液浸透,在烛光底下隐隐泛着水光,像美人的珠泪。

“靠…… ”谭景鹤开了八家青楼,一个姑娘身子都没见过,这回见到个男人的,想不到真让他见着宝了。

“谢兄?谢兄?”谭景鹤试探性地挥挥手,没什么反应。

算了,他真是不敢上手碰,在心里想想得了。

谁料这时谢滇柒那双凤眼“倏”地睁开了,直勾勾盯着他。似笑非笑的:“你干什么呢?”

谭景鹤一下定住了,僵硬地咧了咧嘴,就看见谢滇柒倒反天罡一般,眼珠子滴溜一转,挺了挺身:“怎么不行了?来啊。”

“娘的……”谭景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怎么回。

谢滇柒笑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神色:“怎么,谭世子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纨绔吗,连别人身子都没见过?”

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谭景鹤瞬间亮了眼睛,一双手搂住他劲瘦的腰乱蹭,还不忘占一下胸肌的便宜——真是西北风雪养出来的孩子,线条比自己好看多了。

“……放开!”谢滇柒被他摸的浑身直痒痒,想骂他无耻,又想到是自己先起的头,加上这人的脸好看,不忍心抽他,喊了许多声也只有“放开”。

“谭钰宁!京城有比你更不要脸的吗!“谭景鹤刚把手松开,他嘴就不老实,可惜肺气刚往下沉,正是虚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不像骂人,倒有几分嗔怒的意味

……操。谢滇柒听着自己的声音,真是想把舌头咬掉。

拜那对儿早逝的双胞胎哥哥所赐,从进京城开始,不论是对那帮旁系长辈,还是什么王权富贵,他清一色都是不尊不敬的犯浑,更遑论对平辈之间,从来都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今天倒好,被这么个玩意给弄脸红了!

“谢兄啊。”听见熟悉的腔调,他回头看去,脸上还是不悦:“你又干什么?”

那货咧了咧嘴,促狭地看着他:“真是日子久了都熟络了,您都叫上我小名啦!”

谢滇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差点没上来,被谭景鹤匪夷所思的话搞得头昏脑胀,索性把眼睛闭上图个清静,又被谭景鹤抓住了手腕,反复摩挲,一脸陶醉还不忘给他抛个媚眼:“别生气,给您看看脉~”

谢滇柒没好气地怼他“说吧,摸出什么了?”

谭景鹤舒服地眯眯眼睛,夸张地做了个享受的动作:“您这手是真漂亮,又白又细,跟腻子似的……”

……这个人是南安王世子,不能放纵,得忍着……谢滇柒反复默念几遍,心平气和地把身子转过去,留给谭景鹤一个优美的后背。

若是几年前,他敢让谭景鹤直接滚出去,现在……他还真得忍一忍了。

先且不说谭景鹤后面牵连着太后和江南四郡,单说人家救了自己两次,就没法真的和他生气。

甚至几次下来,现在好像是自己占了他便宜,都有点还不清了。

他暗自思忖着,是不是得把人情还过来,日后再交往也不至于落了下风,整天这么欠着人家,哪天吵起来了,肯定分崩离析,一点都不留情面的。

人情是世上最难还的。

谭景鹤对他这么好,除了想要矿以外,他实在不知道别的原因了。

于是身子又不情不愿地转过来,认真地解释道:“殿下,等秋收过了,谢某即行滇南。”

秋收过了劳力们都闲下来,正好堆场储备,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他这是告诉谭景鹤:再等个把月就去挖矿了。

谭景鹤正摆弄着他手玩,浅浅地应了一声

谢滇柒又接了一句:“入京城这些时日,殿下一直多有照拂,谢某感激不尽,晶砂的款项……给殿下按坑口价算。”

谭景鹤终于转头看他了,挑了下眉:“你给我让利?”

谢滇柒没回应这句话,又是接着算账:“殿下要的矿偏多,虽说官府要报明水分,私下按损耗补上就是……”

谭景鹤有些黯然:“你在还人情吗?”

谢滇柒被他问得有点懵,不理解怎么非要说出来,只是点点头。

谭景鹤叹了口气,捂住脸揉了揉:“我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不用你还给我。”

谢滇柒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玩意儿,听着就很假。

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谁能付出不求回报,更何况他和谭景鹤认识不过几个月。

他又想起了“京城第一纨绔”的称号,恍惚间觉得一切都有所解释,突然很想问问,这个人以前这么对过多少人。

……算了,不要问,他还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谢滇柒垂着眼睛,看地面不看人,静寂片刻便听到一声叹息,被角被人掖了掖,门关上了。

门外靠着的,是一个比天气还忧郁的世子。

世子现在特别不好。

他该怎么告诉门里的人——八年前我就看上你了?

儿时的印象几分模糊了,唯独记得谢滇柒从小就是冷相。薄唇凤眼,眉飞入鬓,手里拎着根黑杆,总像是要抽人。

谢家常年驻守西北,回京的次数少之又少,可每次回来都是带着功勋的。

当时他趴在树上,身高四尺,体重一百一十斤,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和太监斗蛐蛐,特别充实,特别圆润,乐乐呵呵过了三四年,身边人嘴跟蜜糖似的灌他,竟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直到谢滇柒来了,御花园,他在树上,谢滇柒在亭里,指着他冲两个哥哥皱眉:“宫里真有意思,好好的贵种……怎么总当猪养着?”

他,谭景鹤,南安王世子,从江南送到老太太身边养的,这么金枝玉叶的人,谢滇柒骂他是猪?

谢滇柒当年很小,比不上那对双生子的名气,他以为谢滇柒和他一样,滚了一下身上的肉,瓮声瓮气地挑衅道:''说谁呢你!''

谢滇柒当时身边还有两个双胞胎哥哥,哥哥们对视一眼,高的冲他一笑:“呀,还生上气了?”

“我才没有呢!”他听这话一阵火大,感觉被人家逗弄了,冲着谢滇柒喊:“你说我胖!你会啥啊!”

那对儿双胞胎又是一顿笑,矮点儿那个冲谢滇柒抬了抬下巴:''平安,人家问你会什么呢,说啊。''

谢滇柒试探性地看了眼两个哥哥,老老实实递给他一本书:''会的不多,这是最近学的''

那是一本语言类的书,除了看得懂封皮,谭景鹤实在没看懂别的,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肯定不会武功。''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你管人家干什么,你不是也不会吗?

可这时那对双子又在笑了,稍矮一点的那个显然很活泼,挤眉弄眼一阵,一把揽过谢滇柒:''我操!弟弟!他说你不会武功!他说谢家的孩子不能打哈哈哈我操——''

……

没了,谢家三子都走了,就剩他一个在树上趴着,肉卡在树杈之间出不来,眼睁睁看着天朝最璀璨的两个人,带着那个小孩走了。

确实,跟个死猪似的,至少和谢家的孩子比。

他原本不是京城第一纨绔的,皇上想败落谭家,于是败落谭家的后代。正常的命运里,他就是贵一点的猪。

但他看到了谢滇柒,在广阔天地之下生出的人,一个他唯一奈何不了的人。

他很清楚,这追逐不掺杂任何爱意,只是兽性里自带的征服,很难去诠释,又很难去压抑,在那块放着,放着放着,连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追上那个人,还是因为他长大了,不愿意当猪了。

但谢滇柒这个名字总是被反复地提起,在光阴里凝成一个结,然后用这个结去解开剩下所有的结。

但现在再见面,谭景鹤当年那心气没了,他想了那么久的见面,再见到时反倒索然无味,空有了几分心疼。

未语先泣,光看眼睛就知道了,谢滇柒的日子太苦了,他追了很久,还是没追上。

或许当年的情感早就变了。

谭景鹤靠在门框上发愣,不由得自嘲一声—— 人家早把这事忘了,两个哥哥都入土了,他何必矫情。

他叹了口气,深深的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身影一点一点远去,被长廊慢慢吞没……

又回来了。

我靠!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了好几年!话都没说清楚我凭什么走!10

段评

蹲蹲,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