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晦暗不清中,夜色沉的人发慌,只剩断续滞涩的雨声,像眼前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哭都难听。
以往这是谭景鹤最喜欢的,诊脉时都能轻快几分,今天不是,全然没了兴致。
从七年前见面开始,他这一把针就没离过手,凭着关系也算见过些世面的,今天愣是跟学徒似的。
他怎么都想不通——谢滇柒怎么能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从前胸看到背后,一身骨头全都是骨刺,耀武扬威地扎进血肉里,恨不得当场来个贯穿心脉。
谭景鹤如临大敌一般,狠狠扯了下头发。
这身子和它主子一样,都是世上少有的稀罕物,也不好轻举妄动,于是从盒里拈针时,他第一次开始犹豫了。
这一身骨刺,扎哪个穴位恐怕都是疼的,以前有过类似的病例,来的是个壮汉,当场嚎得跟杀猪似的,何况这副身子。
谭景鹤手迟疑地从脖颈儿下滑,正寻思着怎么下针,谢滇柒突然回头了:“你干什么呢?”
谭景鹤:……
说实话他会信吗?
谭景鹤龇着牙,勉强露出个笑:“恕罪,您这身子太漂亮,给咱看呆了。”
那人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那您别麻烦了,等您看够了,我好得也差不多了。”
“嘶——你这人怎么这样!”谭景鹤一下就急了:“这身子和你有仇?让你舒服一点算是犯罪?”
空气一下变得沉默,等了一瞬也没有说话,弄得他一阵不爽,腾出一只手戳面前的骨头:“问你呢,说话啊!”
回答他的,是一种恍惚似的声音,说的是“或许吧。”
或许吧?什么玩意。
谭景鹤也沉默了。
扎第一针时,谢滇柒声都没出,依旧端坐如松,谭景鹤差点以为没扎进去,又往里推了推,还是没反应。
他惶惑地继续扎下去,半个时辰的功夫,二十多根针下去,这人愣是没一点动作,连哼哼都没有。
拔针也是,一根一根针拔出来,有的甚至喷出了黑血,谢滇柒跟没看见一样,根本不在乎。
在这之前,他本是准备了很多甜言蜜语的,一片旖旎勾勒的好好的,这会儿却只憋出来一句话:“……你不疼吗?”
谢滇柒话都懒得给,不过是摇了摇头,他刚想问点什么,却见谢滇柒身子一晃,靠在了椅子上睡着了。
或许真是累极了,堵塞不畅的经络得到疏通,就像绷紧的弦一下崩断一样,谢滇柒睡得很沉
谭景鹤知道这人睡实在的时候不多,正好悄摸看看,便凑近了身子端详
老天当年造谢家时,大抵是凄清破碎放了太多,便加了花容月貌来弥补心虚,又实在懒得认真,一门三子,流水的长相,通通风眼薄唇,眉飞入鬓,瞪一眼吓死人的模样儿。
不一样的是谢滇柒的面相发薄,一眼看过去总觉得在哭,不知道是生来如此还是后天造的,总之不太吉利。
谭景鹤叹息一声,目光穿透时间,回想起谢家传说一般的往事。
谢家当年的确煊赫,昔日有双子将星坐镇,就算是北狄打进城门,京城百姓也只等着神兵降世,传奇再现。什么都不认只要双子,听见名就知道一定会赢。
那时候京城对双子将星的吹捧风靡一时,甚至谢滇柒奉命出使之前,民间都讲谢家只有两个孩子,第三子是杜撰的。
后来谢家最小的孩子通了西域,谈了矿脉,也成了些名气,可民间还是不谈。
毕竟这人实在不如那两个哥哥,带的那些巧玩意儿又不顶饿,不过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山高路远,谁知道当年京城的盛景呢?谁又知道十几车的种子,几百石的药材呢?
知道的人大概是不会说的,那些人巴不得谢家遭些骂名,都等着看热闹。
谭景鹤想到这里,没来头的酸涩,除此之外还有不甘,不知是替谁生气。
似乎很多人都钟爱英雄的故事,英雄本身却无人问津。如此说来,通域使的名头自然不如王侯将相,卖不上好价钱
归根结底只是想找些谈资罢了,谁会在乎谁呢。
只有他,不过是惊鸿一瞥就在乎了许多年,跟个二傻子似的。
咳,谭景鹤赶忙收回心思——那一瞥不怎么愉快,甚至可以说是很不愉快,还是别提了。
这时门缝吱嘎一响,探入一粒昏黄烛光,随后伸进来的是一颗破皮无赖的脑袋,不用看便知道是明雪。
谭景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跟出了门,反复确认屋里的人没醒,没好气地揍了明雪一拳,压低声音骂:“我的祖宗,这个时辰过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明雪毫不在乎,眼珠狡黠一转,作势要喊,嘴刚张开就被谭景鹤捂上,连连作揖躬身,又开了间宿舍把人踹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除了太后当年怜惜外孙,差人多分了两间宿舍之外,南安王后来重修太学,又给儿子留了条长廊,于是这趟连廊整个儿都是他的,不可一世这个词说出来,都显得有些低调了。
进了门谭景鹤往后一靠,指指墙上的四时钟:“快说,一会人家醒了。”
明雪嫌弃地撇了一眼主子,砸过去一特厚的卷轴,一口啐过去:“呸,咱不说了,您自己看吧!”
谭景鹤也不恼,乐呵呵地展开卷轴,一点一点展开,任由内容炸裂,随心所欲地读了下去。
卷轴是岑冰写的,是皇上跟贵妃床上的破事,记录手段极其流氓,蹲房梁上一字一句听去的,这孩子估计是看爽了,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再佐以起承转合,平平的一纸公文,愣是给人造出了活色生香的气势,乐得谭景鹤前仰后合,冲明雪那边点了好几次,笑骂道:''都是你带的!这么老实的都给弄成不正经了!''
明雪被骂得莫名其妙,困惑地望向谭景鹤,缓过神后炮弹一般脱口而出:''你有病吧!正事儿装瞎,看这些骚字儿你倒来劲了,臊不臊啊!''
别人听见皇上这两个字,吓得都要犯病,自家当好,跟晨起问安似的,常年挂嘴边就差找人攀亲戚了——不对,本身就是亲外甥,攀个屁亲戚。
看见明雪沉了脸,谭景鹤又大言不惭地凑过去龇牙:''哎!你没事吧?''
明雪烦得要死,一把推开他:''你有点正形吧!''
谭景鹤自讨没趣,耸耸肩认真起来,看到一半气笑了。
那些浓词艳赋多少确实是不干净。可真看上正事了,倒觉得那些字是卷轴中最干净的,所说前者只是下三流,后者就该下地狱了。
他刚扫了一遍,就又听见明雪快喊破脑袋的嚷嚷:“看到没有啊!皇上要动谭谢两家了!''
谭景鹤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是啊,还是跟严家一起要动的,怎么了?”
一个草根,要靠妹妹在后宫吹枕头风起势,能活到什么时候呢?
敲打?或许吧,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装的太好了。
皇上敲打拿晶纱斗鱼的傻子?还是开青楼当男鸨子的废物?那皇上可太会下血本儿了。
再者说如今谭家年年给皇宫上供白银几万两,敲打如此忠诚的钱袋子?皇上可真是疯了。
真正值得一看的,也不过是贵妃说的这句话了:“陛下不如让骢儿出手,以朝廷为名拉拢谢家,制服谭家……”
谭景鹤在乎的只有这一句。
就连明雪都说了,谢世子遭得罪够够的了,再折腾下去人快没了,这会儿又生这些事,还让不让谢家活了。
但皇上这招解不了,除非谢滇柒信他,跟他,两家联手或许尚可,否则一石二鸟,矿脉对河道,兵家对暗盘,两败俱伤的买卖。
可谢滇柒大概不会信他跟他,因为谢滇柒不会信任何人,不会跟任何人。
皇上也是知道的,分明是想看谭谢两家互啄,两边碰死之后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呢
谭景鹤很难告诉谢滇柒这件事。
他要说“哦,朝廷要坑咱俩,你跟我一起反皇上?
那他妈是结党营私,谢滇柒是疯了才会替他跳火坑。
除非这个人聪明的像疯子一样变态,但不太可能,这人一身正气,多半不会走掉脑袋的岔路口。
就算谢滇柒猜到了,也不容易说服。左右都是死,不如守着自身名节,到头来下地府也能申辩是“君要臣死”,而不是''与南安世子忤逆朝政罪该万死亲''。
谭景鹤搓了揉眼睛,也不似刚才的人淡如菊了,直挺挺地向后靠去,满脸刻着愁云惨淡万里凝,恨不得放声吼两嗓子。
自己的爸妈平日不是管事的,母亲常年礼佛,对他只有骄纵,不曾过问很多,父亲更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仗不打到眼前都当盛世太平,向来不过问朝事,全家上下唯他是个特儿,什么乱子都敢碰一碰,现在又只能自己平了。
谭景鹤有些忧伤的托着腮帮子,自己貌似给家添了不少麻烦。
可命已经在转了,他总不能定在那被人绞死,转身回头看向明雪,声音多了几分算计:“带着你宫里的人去探探他和他舅舅,有动静就报上去,没动静造点动静。”
明雪立刻变得严肃,神色锐利如星,应声接令:“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谭景鹤得意地眯起眼睛,微微扬起了头。
他的暗线遍布举国上下,连滇南都有分布。严经染犯的事若是牵上太子,他连着东宫都能一起拔了。
这朝廷真是太平久了,风水轮流一百多年,平民窝棚都敢跟南安王府斗了,真是自不量力。
明雪试探着问:“若是谢家真的有什么动作……”
对啊,谢家。
他家真的有动作……谭家该怎么办呢?
谭景鹤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话里带着很大的郁闷:“能怎么办?让着呗。不到攸关之际别跟人家干上。”
明雪冷笑一声,不轻不重地踹过去:“就知道你这德行!现在怎么不威风了?”
“您可行行好,放了我吧祖宗!”谭景鹤堵心地推开明雪,转眼蔫在椅子上了,什么得意昂扬的气度,全都没了。
谢滇柒,你跟了我吧……操,我他妈求求你了。谭景鹤在心里默念道。
要不然真有一天两家相对,那他这些年做的可太滑稽了——为一个人运筹帷幄,真用上事是要灭了那个人……
可真够刺激的。14
(指尖划过屏幕)内容越来越有看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