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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对床

朝廷怎么还没崩

第六章

惊雷爆破一般,宿舍的木门轰然碎裂,一阵木屑碎落的窸窣声过后,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瞬间从头浇到脚,混合着没劲的无聊。

没有人。

他简直是太傻了,怎么就直接进宿舍了!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声,谢滇柒下意识回头,正好撞上那对桃花眼,戏谑地看着他:“哎呦?您怎么跑这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踹了门他倒冒出来了!

这还怎么生事,迎着谭景鹤的目光,嘴像被粘住了一样,生拉硬拽也说不出话了。

谭景鹤笑容更深了,向前走了一步:“您这般大动干戈,寒舍可撑不住呢。”他凑的近了一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清苦的草药味:“您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滇柒咬牙切齿:“门被踹碎了都这么从容,想必殿下料到谢某会来。”

谭景鹤大言不惭地笑着,又走了一步:“鹤向来宽宏大量。”

谢滇柒的表情是闻所未闻一般,大叫出声:“因为一只玲珑语便通报太学,世子殿下好一个宽宏大量!”

刚叫完就被谭景鹤抓住了手,行云流水推进了旁边的空舍,砰地一声闷响,门锁死了,谭景鹤抵住他的双肩,很深地盯着他。

太快了……一个在京城的世子怎么会有这般身手。

谢滇柒愣了一瞬,随后后腰立刻猛撞开桎梏,靠在墙上笑:“殿下这般莽撞,想来不是宽宏大量。”

刚被撞开的谭景鹤有些错愕,挫败似的抓散头发,狠狠的把那串晶纱发饰丢到地了上。

一个世子,刺客般的身手,泼皮般的秉性,谢滇柒真是开了眼。

谢滇柒默默把晶纱给他捡起来,被谭景鹤推开,抬起头看着他:“谢滇柒,你怎么进的太学,你知道吗?”

谢滇柒心里凉了一把,感觉不妙,紧接着就听到谭景鹤继续说:“我去东宫找到皇姥姥,说了你千好万好一串的好,说我仰慕你。”

谭景鹤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我仰慕你,是啊,确实有。”

他话锋一转,眼神都快蹦出火星子了,冲谢滇柒大喊:“你呢!玲珑语啊,我送你的,那严经染算什么,朝你要你就给了!”

谭景鹤根本没等谢滇柒说话,用力的摇着谢滇柒的肩膀,哭一般地问他:“你是忌惮他吗?一个穷乡僻壤考上来的废物,他算什么!”

谢滇柒听着听着,感觉谭景鹤的语气不对劲儿。

谭景鹤的语气不像在生气。

他没有理会谭景鹤的怨气,平静地问他:“你为什么生气?”

谭景鹤不说话了。

谢滇柒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生气?”

谭景鹤还是不说话。

再问时直接被打断了,谭景鹤又是一声大喊:“我生气他命令你,生气你听了他的,行了吗!你听明白了吗!”

谭景鹤说完就转过身了,一个后背对着谢滇柒,堵住了谢滇柒部分的柔软和所有的问题。

谢滇柒不依,走到了谭景鹤面前:“我还想问。”

他抬头看着谭景鹤:“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把我放到人前挨罚?”

谭景鹤诚实地回答:“你不理我,我故意让你发现我监视你都没用。”

他接着又咧了咧嘴:“不过这次你真来了,看来挺好用的。”

刚消下去的怒气这会儿又窜起来了。

谢滇柒为了做外使学了六个国家的语言,对谭景鹤竟有种语言不通的无力。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能靠这些方式吸引别人,继续捋着脉络问:“监察呢?你怎么解释?”

谭景鹤脚步顿了一下,迟疑了半晌,冲谢滇柒笑了一下:“一是给你挡点人,二是……你自己猜? ”

谢滇柒歪了歪头:“什么?”

谢滇柒其实能想到的,他这些日子连作业都是明雪帮忙代笔,谭钰宁的目的很清晰。

不过他还是想问,他想听谭钰宁亲口说出来。

可惜窗外大雨忽然下起,瓢泼一般拍到屋顶上,炸雷一道一道晃的人眼晕。

惊雷盖过晚钟禁令时,谢滇柒就知道他问不上这个问题了

当然,他也走不了了。

谢滇柒的宿舍在北苑,距离南馆怎么得走两刻钟,正想着要不要穿过去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下意识回头,后面的人竟笑出几分得意。

谢滇柒头一次有些困惑:“您宿舍门被踹了,又下了大雨,怎么笑出来的?”

谭景鹤还是咧着嘴,那样子就差感谢这天气了,慢条斯理抽出一串钥匙,晃晃悠悠出了大门。

见他已经有了安排,谢滇柒不再多问,打算原地将就一晚,却听门外荡出一声呼唤:“谢平安,你睡不睡觉?”

他一抬眼,谭景鹤大摇大摆到旁边宿舍,咔嚓一声,开了门,里面是一样的雕梁画栋,一看便知主人是谁。

谢滇柒咽了口吐沫——这样寸土寸金的地儿,谭钰宁有两套,太后老人得是多喜欢他。

进了门,从桌上卷边儿的医书扫过去,掠过几幅青楼人面骨牌,几本春宫图画……谢滇柒眼睛停在了那个彩绘玻璃柜上。

谭景鹤赶紧去收了桌上的杂碎,风卷残云片刻,物件也不知道丢在了哪,反正不见了,冲谢滇柒干咳一声:“那个……不善家事,见笑了。”

谢滇柒没接茬,指着那个柜,语气有些上扬:“酒柜?”

谭景鹤愣了一下,随即承认道:“正是,几年前陛下所赐。”

谢滇柒缓缓回过头,笑容很浮:“谭世子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吗?”

谭景鹤老实回道:“请谢兄赐教。”

谢滇柒笑容更甚,忍着没去戳他一下,声音轻轻地飘过去:“我十四岁出使西大陆,为陛下进献的。”

紧接着眼睛一转,多了几分调笑:“谁知道进了你的嘴呢?”

谭景鹤眨了眨眼:“还没喝呢。”

谢滇柒差点儿笑出声了,冲他晃了晃手:“喝吧喝吧,好喝就行。”

进京城这么多天没碰见乐事,头一个逗他笑的人竟这么金贵,把他笑得骨头都开了。

谭钰宁在审美上和他差不多,这些透亮精致的东西他也挺喜欢,尤其是带点西域味的,谢滇柒视线很快又停在一个八音盒上。

朝廷分赏后宫,后宫太后赐给谭景鹤,谭景鹤把物件放在这间房里,保存了一个少年不可追回的日子,什么样的命能这样别出心裁。

谢滇柒冲谭景鹤笑笑,虚虚点了一下:“这个——也是我进的啊。”

谭景鹤懵得跟初见人世似的,干巴巴地凑过去:“你到底进了多少东西?”

谢滇柒双眼微眯,少有地作出几分肆意,声音都变得骄纵了:“那可不少。”

见谭景鹤不说话,他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当年那也是重锦回朝,风光一时呢。”

谭景鹤看了他一眼,也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您当年真那么风光啊?”

顿时力气全没了,游丝一般的挫败伴着当年的“风光”一起过来,像一场赊账买的筵席,终于要还清了。

因为风光也是虚的。当年回京没那么痛快。

去西域吃了一身沙子,想着跟两个哥哥一样建功立业,总算是风光一把,虽然人死的差不多了,泉下总会有知。

当时一列马背担着各色蔬果作种,一排车厢坐着各业能工巧匠,两边侍卫抬着各类香料草药。送到皇宫时浩浩荡荡,万千不尽繁盛。只可惜皇帝晚年昏聩,早不是当年破封侯的开明仁君,纯粹一摸不准的主。

挨个夸耀一番,各种吹嘘过了个遍,又是重恩又是重谢,进的货却也是该扔库房扔库房,该送回家送回家,该送人的送人,老百姓一点甜头没尝到。

尤其是药材香料。他回了凉州才知道,几百石药材送进宫,全被江南的青楼馆买了去,不用想都知道要怎么害人。

那皇上没有爱不释手的?有,箜篌艺女,琉璃彩球,整天捧手里玩,蛐蛐都不逗了。

皇上致力传播的?也有,西洋葡萄酒,八音盒,小座钟,成天抱着瓶喝,看谁顺眼就给点,顺便吹嘘一下自己怀柔万里的九五威仪,也是够厉害的。

这间宿舍这会儿怎么这么讨厌了。

一眼没照顾到,谭钰宁斜靠在床上,很没节操地冲他抛了个媚眼:“您这也看差不多了,咱们睡了?”

谢滇柒摇头:“我睡地就行。”

同床睡觉这种事在军营特别常见,但怎么碰上这货就是一阵伤风败俗的味儿。

再说铺着一层地毯的地面,和床有什么区别吗?

谭景鹤很扭曲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动几下没发出声,反手把谢滇柒拽上床,从善如流倒在了地上。

谢滇柒刚想说什么,那边“啪”的一声,灯花炸开,满地野寂了。

些许是被世子让了床位,他今天入睡格外困难,睡到一半,一阵窒闷的痛意砸向胸口,谢滇柒捂着胸口,扯着床头的矮几借力,强行坐起身来,又是一阵喘息,忍不住压着嗓子咳了出来。

刚咳了一声,一双眼睛灯一般亮了,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谢滇柒立即警觉,死死盯着对面:“你睡的这么清吗?”

对面混账似的调笑,像枝乱颤的花:“哎呦,和您睡在一起心太躁了,谅解一下呗。“

谢滇柒被这句话弄的心口又是一痛,若非现在手上没劲,他真想把谭钰宁的白牙都掰下来。

他真是第一次见这么没正形的东西,深宫大院出了这种货色,真不知是福是祸。

一阵更夸张的惊悸从肺里炸开,直通胸口,谢滇柒想动也是没劲儿了,瘫在床上生挺着这段过去。

在抬头时,谭景鹤手里多了一个锦盒,朝谢滇柒这边晃晃,发出轻快的碰撞声:“没事,你这都——”

谭景鹤看过床这边时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谢滇柒的手腕,三根长指搭上片刻,不信邪又换左边,几种表情变换莫测了一阵,不可置信地吐出一句:“你挺能忍啊。”

其实看着谭景鹤在着急,谢滇柒已经舒服一些了,分出点精力使坏,装作不解:“什么?”

谭景鹤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在他手心处掐了一把,很细致的咒骂起来:“花甲之年的大爷都比你健全,你他妈当你自己没病?”

谢滇柒还是不说话,谭景鹤边很无奈了,边叹气边戳了一把谢滇柒的锁骨,声音很涩:“你过得什么日子啊。”

谢滇柒没有回答他。

谭景鹤又叹了口气,低头拨弄锦盒里的金针,长指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身,一阵窸窣声后,衣带飘然落地,大片白肉混着千沟万壑的疤痕露出来,竟有几分活色生香。

谢滇柒看着自己突然就一丝不挂的上身,连呼吸都带着困惑。

施针是要脱衣服没错,很合理。

—— 怎么是这样脱的!